楔子
庆功宴上,妻子当众甩我一巴掌,逼我给男秘书让位,我起身准备离开,手刚碰到门把手,身后就传来一声响亮的耳光声
“你起来,让陈朗坐。
苏敏那轻柔的声音,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我正端着酒杯,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,目光从她的脸庞缓缓移到了她身旁那个年轻人的脸上。
陈朗,二十八岁,是她所在部门新入职的秘书。
此刻,他正站在餐桌旁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可眼神却不自觉地闪躲着。
原本包厢里那热闹的觥筹交错声,仿佛一下子变得遥远起来。
今天是苏敏荣升市场部经理的庆功宴,她邀请了整个部门的人。
我特地请了半天假,从城东匆匆赶到城西,就为了静静地坐在角落里,看着我老婆光彩照人地举杯致辞。
她先是感谢了团队,又感谢了领导,接着话锋突然一转——“特别要感谢陈朗,这半年要是没有他,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他是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她看了陈朗一眼。
那眼神,我再熟悉不过了。
七年前,她看我的时候,也是这般模样。
眼睛亮晶晶的,就像装着闪闪的星星。“林哥,要不我再去搬把椅子过来?”陈朗开了口,声音温和,还带着一丝歉意。“不用。”苏敏摆了摆手,然后转头看向我,“远舟,你起来让一下。陈朗今天忙前忙后,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呢。”
餐桌上瞬间安静了两秒。
我听到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哎呦”。
苏敏部门的副手老周则低着头,只顾着扒饭,筷子碰得碗沿叮当直响。“听见没?”苏敏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,“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?”
我缓缓放下酒杯,杯子磕在玻璃转盘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杯中的红酒晃了晃,差点就洒了出来。“我今天也忙了一整天。”我说道,声音出奇地平静,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能如此镇定。
苏敏愣了一下,或许是没想到我会回嘴,她的脸色瞬间变了,原本微醺的红润变成了紧绷的苍白。
紧接着,她做出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事。
她抬手,狠狠甩了我一巴掌。
那声音清脆得很,就像小时候过年放的摔炮,“啪”的一声,炸得整个包厢里都弥漫着火药味。
我的脸被打得侧向一边,左耳嗡嗡作响了好几秒。
眼镜腿也歪了,压在鼻梁上,隐隐作痛。“给你脸了是吧?”苏敏的声音在包厢里炸开,“让你让个座你还磨磨蹭蹭的,整天就知道窝在家里,你看看人家陈朗——”
她还在不停地说着。
可我已经听不太清了。
我满脑子想的都是,我们结婚已经七年了。
整整七年啊,2555天。
曾经,我住在狭小的出租屋,每日为生活奔波,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小职员。
而如今,我拥有了一套月供一万的房子,还坐上了创意总监的位置。
这一路的艰辛,只有我自己清楚。
为了帮她弟弟交学费,我省吃俭用了整整两年;为了能多陪陪她,我忍痛推掉了三次跳槽的绝佳机会,只因为她那句“离家近可以多陪陪我”。
上个月,她妈妈住院,我毫不犹豫地请了十天假去陪床,回来时瘦了整整八斤。
可她呢,一次都没问过我的情况,仿佛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。
“不好意思。”我缓缓站起身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划过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这声音仿佛是我内心愤怒的宣泄。
整桌人都齐刷刷地抬头看向我,可我谁也没看,只是摘下眼镜,用袖口轻轻擦去镜片上的雾气。
重新戴上眼镜后,我整了整衣领,然后毅然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我的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每走一步,身后的喧闹声就安静一分,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我的离开而沉默。
我的手刚触碰到门把手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巴掌,紧接着是酒杯摔碎的脆响。
有人倒吸冷气,有人大声喊着:“苏经理”。
我没有回头,门把手是冰凉的黄铜材质,握在手里有些滑。
我拧开门把手,走了出去,然后轻轻带上包厢门。
就在门合上的瞬间,我听见苏敏在里面尖叫:“陈朗你——”后面的话被厚重的木门阻隔在了里面。
酒店的走廊很长,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墙上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,营造出一种压抑的氛围。
一个服务员端着菜从我身边经过,礼貌地说了句“先生让一下”,我侧身让开。
掏出手机,看着屏幕上那二十三通未接来电,全是苏敏打的。
从六点开始,她就不停地打电话,而我因为设了静音,一个都没接到。
还有微信,她发的最后一条是下午五点半:“你来不来?不来别来了。”我以为她是在撒娇,便回了个“马上到”。
现在,我站在酒店走廊里,满心迷茫,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
电梯在走廊的尽头,两扇银色的门映出我的模样——领带歪了,左脸上有一片红色的印子,正在慢慢肿起来,那是她刚才打我的痕迹。
我按下电梯按钮,电梯很快就上来了,门缓缓打开,里面站着一对情侣,正搂在一起说着悄悄话。
女生看到我,先是看了我一眼,又多看了一眼,然后别过头去。
我走进电梯,电梯开始下降。
墙上贴着一张广告海报,红底黄字写着“幸福时刻,我们见证”,旁边是一对新人举着酒杯微笑。
镜面电梯壁上映出我的身影,我今年三十二岁,结婚已经七年了,月薪两万三,房贷还剩一百八十七万。
我不过是一个在庆功宴上被老婆当众扇巴掌的男人罢了。
很快,电梯到了一楼,门缓缓打开。
大厅里热闹非凡,一场盛大的婚宴正在举行。
新娘身着洁白如雪的婚纱,优雅地站在门口迎接宾客,新郎则在一旁傻笑着,满脸幸福。
我无心停留,绕过这对新人,径直往外走去。
当我经过旋转门时,手机突然响了起来,屏幕上显示着“老婆”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起了电话。
“林远舟,你到底什么意思?!”苏敏那愤怒的声音如炸雷般在耳边响起,“你知不知道刚才我有多丢人?你说走就走,让我这脸往哪儿搁?”
她显然还在气头上,甚至连那一巴掌的事都没解释。
我张了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。
结婚七年了,每次吵架,不管谁对谁错,都是我先道歉。
我总是说着“我错了”“下次注意”“你别生气了”之类的话。
可这次,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远舟?”苏敏的声音突然迟疑起来,“你……你在听吗?”
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风声,想必她已经追出来了。
深吸一口气,我缓缓说道:“我们离婚吧。”
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,安静得让人有些心慌。
过了许久,苏敏冷笑了一声,说道:“你喝多了吧?赶紧回来,我叫了代驾,咱们……”
“苏敏。”我叫出了她的名字。
电话那头再度安静下来。
印象中,结婚后我从来没连名带姓地叫过她,一直都是喊“敏敏”或者“老婆”。
她虽然嘴上说我肉麻,但每次我这么叫她,她都会笑得很开心。“我说真的。”我一字一顿地说,“离婚。明天就办。”
说完,我挂断了电话。
手机立刻又响了起来,我毫不犹豫地按掉。
它再次响起,我再次按掉。
走到马路边,我拦下一辆出租车。
司机问我要去哪里,我想了好久,才报出一个地址——兄弟周磊的住处。
车子启动了,酒店门口那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在后视镜里渐渐变小。
手机依旧响个不停,这次是微信消息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,苏敏发来一条语音,我点开,她带着鼻音的声音传来:“你回来,我们谈谈。”
紧接着,又一条消息:“刚才我不是故意的,我就是喝多了,你知道我脾气……”
再下一条:“林远舟,你别吓我。”
我关掉了手机。
车窗外,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。
我不知道,在那些窗户背后,有多少人正在欢声笑语地举杯庆祝,又有多少人正在默默地收拾破碎的残局?
出租车在红绿灯前停了下来,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没有说话。
我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
可闭上眼,脑海里全是那两声清脆的巴掌声。
第一声,她打在了我脸上;第二声,她打在了陈朗脸上。
第一声我就懂了,她是嫌我不够听话。
第二声,不用看我也能猜到——她失手弄翻了酒杯,气急败坏地给了陈朗一巴掌。
毕竟她终于发觉,自始至终我既没求饶,也没道歉,更没给她台阶下。
她慌了。
她打我又不是头一回。
去年中秋节,在她妈家吃饭,我多喝了两杯,就说了句“妈您做的菜有点咸”。
她立马放下筷子,当着她爸妈的面就甩了我一巴掌。
后来她妈骂她,她坐在沙发上哭着说自己错了,晚上回家还抱着我说:“对不起,我脾气不好”。
我心软了。
第二天我照旧早起给她煎蛋,她还笑着说:“你不记仇啊”。
我确实不记仇。
我原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要不记仇。
可此刻我坐在出租车上,半边脸肿得老高,突然就想明白了——她根本不是脾气不好,只是习惯了在我面前为所欲为。
因为她清楚,我总会原谅她。
出租车驶过一座立交桥。
桥下是热闹的城市夜市,烧烤摊飘着白烟,有人光着膀子喝着啤酒,有人打电话时大声笑着。
我睁开眼睛,重新开机。
有二十八个未接来电,六十三条微信消息。
最上面一条是周磊发的:“兄弟你咋了?苏敏电话都打到我这了,你俩又吵架了?”
我敲字回复:“今晚去你那住。”
发出去。
三秒后周磊回消息:“直接来。钥匙在门口花盆底下。”
接着又补了一句:“想喝多少我冰箱里有。”
我没再回。
出租车下了桥,拐进一片老旧小区。
路灯昏黄,楼栋的墙皮大片剥落。
周磊在这住了五年了,说这儿房租便宜,离他单位近。
付了钱下了车,我找到三楼,伸手到花盆底下摸到钥匙。
推开门,鞋柜上贴着张便签,是周磊歪歪扭扭的字:“冰箱有啤酒,茶几上有烟,想洗澡柜子里有毛巾。兄弟一场,别跟我客气。”
我站在门口,看着这张便签,鼻子突然有点泛酸。
七年了,我老婆从没给我写过这样的便签,哪怕只是一句“饭在锅里”。
我换好鞋,走进客厅。
没开灯,借着窗外的路灯光,我在沙发上坐下。
手机又亮了,是苏敏发来的一条长消息:“远舟我知道错了。”
我刚刚一个人在酒店门口伫立许久,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我们结婚那年,你也是这般追了出来。
你回来好不好呀?
陈朗我已经让他离开了,咱们的家你可别……
我没把消息看完,便锁上了屏幕。
窗外传来夜市收摊的嘈杂声,铁架子哐当哐当地响个不停。
隔壁有人正开着电视,传来晚间新闻的片头曲。
我坐在漆黑的房间里,将这七年的时光从头到尾细细回想。
那些我曾以为“平淡却稳固”的日子,实际上早就出现了裂痕。
她升职之后,加班成了常态,我做好晚饭一直等到十点,她却告诉我跟陈朗已经吃过了。
周末我们明明约好了去看电影,她却临时说要陪陈朗去供应商那里,让我自己去。
我妈从老家寄来的特产,她转手就送给了陈朗,还说:“他又没有对象,怪可怜的。”我一直不断地安慰自己:她只是工作太忙,她需要有人帮忙,她并没有别的意思。
可直到今天,我终于看清了一切。
在她眼中,我不过是一个随时都能让位的丈夫罢了。
手机再度亮起,这次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电话,只听电话那头传来陈朗的声音:“林哥,今天的事真的非常抱歉,我没想到苏姐会这样。我明天就申请调岗,你放心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我淡淡地说道。
“啊?”陈朗似乎有些惊讶。
“你留着。”我接着说,“好好干。”
挂断电话,我根本不在乎陈朗此刻是什么表情。
我只觉得身心俱疲,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的累。
周磊的猫从阳台上跳了进来,那是一只橘猫,胖得就像个毛球。
它歪着头看着我,然后跳到沙发上,窝在了我的腿边。
我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,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
手机最后一次亮起,是苏敏发来的消息。
她很快就撤回了。
过了两分钟,她又发了一条,只有五个字:“你真的要离吗?”
我打了两个字发了过去,随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,拿起周磊留下的啤酒,拉开拉环。
橘猫被拉环声吓了一跳,不满地甩了甩尾巴。
我喝了一口酒,酒很冰,冰得牙根都发酸了。
啤酒罐见底的时候,周磊回来了。
他推开门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一股烤肉的香味瞬间窜进了客厅。
看到我坐在黑暗中,他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打开了灯。
灯光十分刺眼,我不由得眯了眯眼。
周磊没有说话,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,从里面拿出烤串、烤茄子、两罐冰啤酒,还有一盒蛋炒饭。
随后,他拖过一把椅子,在我对面稳稳坐下,吐出一个字:“吃。”我轻轻摇了摇头。
他再次开口,声音里多了几分坚持,“吃。”说着,把筷子塞进我手里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,“你瘦了。上次见面都过去三个月了吧?那时候你的脸可没这么凹陷。”
我接过筷子,夹起一块茄子放入口中。
茄子已经凉透,油凝在表面,嚼起来有些腻人。
周磊拉开一罐啤酒,喝了一口,目光紧紧锁住我,问道:“脸怎么回事?”
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脸,肿已经消了一点,但轻轻一碰还是疼得厉害。“她打的。”我低声说道。
周磊的喉结动了动,他猛地把啤酒罐重重搁在茶几上,啤酒溅出了几滴。“第几次了?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。
我沉默着,没有回答。“我问你第几次了!”周磊突然提高了音量,声音如炸雷般在客厅里响起,吓得橘猫从沙发上纵身跳下,迅速钻进了阳台。“第三次。”我咬了咬嘴唇,缓缓说道,“去年中秋节一次,前年过年一次,今天一次。”
周磊深吸一口气,从兜里掏出烟,点燃一根,猛吸了一口。
烟雾从他口中吐出,他的眼神中满是愤怒,“我他妈早就想说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咆哮,“你跟苏敏这日子,过得跟孙子似的。你自己不觉得窝囊吗?”
我依旧沉默着,一声不吭。“你一个月两万三,房贷你还在还吧?她工资不比你低,那钱都去哪儿了?你们结婚七年了,到底存了多少?”
我还是没有说话,像一尊雕塑般坐在那里。
周磊掐灭手中的烟,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,然后停在我面前,低下头看着我,一字一顿地说:“林远舟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我缓缓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“你妈去年做手术,苏敏去了吗?”
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,心中一阵刺痛。
没去。
我妈在老家做胆结石手术,我请了五天假赶回去。
走之前我跟苏敏说了,她却冷冷地说:“最近项目紧,你自己回去吧。”我从年终奖里扣出两万块钱带了回去,这事苏敏并不知道。
后来我妈问起她,我只能撒谎说苏敏在出差。“我再问你。”周磊蹲下来,目光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,“你今天说要离婚,是真想离,还是气话?”
我看着茶几上的蛋炒饭,饭粒油亮亮的,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。“真想离。”我的声音坚定而决绝。
“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周磊站起身,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,眼中满是鼓励,“行。那就离。明天我请假陪你去。”
他又打开一罐啤酒,递给我。
我接过啤酒,喝了一口,这次啤酒没那么冰了。“房子怎么办?”周磊问道。“卖了分。”我毫不犹豫地回答。
“车呢?”
“她的。”
“存款?”
我思索片刻,开口道:“没多少啦。”我轻声说道,“大概也就十来万。”
周磊眉头紧皱,满脸疑惑地问道:“七年才存了十来万?你们俩月入四万多呢,钱都去哪儿了?”
我沉默不语。
钱都去哪儿了?
这个问题在出租车上我就已经问过自己无数遍。
我缓缓掏出手机,颤抖着手指打开银行 APP。
输入密码时,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。
映入眼帘的余额是四万七千八百二十三块,这是我的工资卡。
接着,我又打开另一个 APP——房贷还款记录。
每月 8700 元的还款金额,已经还了四年半,可还有一百八十七万的巨额欠款没还清。
我一页页往下翻,一月、二月、三月、四月,还款账户都是我名下的银行卡。
五月、六月的记录赫然停在眼前:借款人林远舟,还款金额 8700 元。
我继续往下翻,翻到三年前,那时还是两人共同还款——我的工资卡转 8700 进共同账户,苏敏每月打一半的钱进来。
然而从去年十月开始,苏敏的钱就再也没进过共同账户。
十月、十一月、十二月、一月、二月、三月,一直到这个月,整整九个月,房贷全是我一个人在默默承担。
我退出银行 APP,打开微信转账记录。
去年九月二十号,苏敏发消息说:“这个月房贷我先不打了,我弟要交学费,下个月补。”我回复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十月十五号,她又说:“最近手头紧,下个月。”我轻声回了句:“没事”。
十一月,她说她妈住院要花钱;十二月,她说年终奖延迟;一月,她说年后补;二月,她说她忘了;三月,她没提,我也没问。
四月、五月、六月,整整九个月,将近八万块钱,就这样全压在了我一个人肩上。
我心情沉重地把手机扣在茶几上,周磊看了一眼,也没有说话。
我又翻开另一个 APP——信用卡账单。
苏敏的信用卡绑的是我的手机号,每个月账单都会发到我手机上,一直都是我帮她付。
这一晃,已经四年了。
这个月的账单还静静地躺在短信里:应还款额,三千六百五十二元。
消费明细里有条记录格外刺眼——男式钱包,八百九十九元,购买日期是上周三。
我的生日在下个月,可我却从未收到过那个钱包。
我又往前翻,五月有餐厅消费三次,每次三百多,备注栏里写着:双人套餐;四月有咖啡厅消费六次,次次都是两份;三月还有一条男式围巾的记录,价值六百八十元。
这些消费记录,我都一笔一笔仔细看过。
当时没往深处想,可如今,每一笔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。
她每次说“加班”,信用卡就会在那家餐厅刷出双人套餐;她说“陪客户”,咖啡厅的消费记录便是两份;她说“部门聚餐”,买单的却总是她的卡。
周磊就坐在旁边,默默地看着,一句话也没问。
我继续翻着手机,翻到了微信聊天记录。
我和苏敏的对话,在最近半年里越来越少,全是些“今晚不回来吃饭”“知道了”“帮我取下快递”“好”这样简单的交流。
我往上滑动屏幕,滑到去年冬天。
十二月的某一天,她给我发了张照片,照片里她站在办公室窗前,手里端着咖啡,背后是落日的余晖。
我问是谁拍的,她说是陈朗顺手拍的,我当时回了句“拍得挺好”。
现在回想起来,我当时的回复简直蠢透了。
我又往上滑,滑到去年十月,那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。
我精心做了四菜一汤,一直等到晚上九点。
她发消息说在应酬,让我先吃。
我一个人对着四盘菜坐了一个小时,最后全倒进了垃圾桶。
而在那条消息下面,是陈朗的朋友圈——同一时间,同一家餐厅,配文是:“苏姐请客,庆祝项目验收通过。”
她在为他庆祝,可那天却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。
我关掉微信,这时周磊把他那罐啤酒喝完了,他把罐子捏扁,扔进了垃圾桶。“明天几点去?”他问我。“八点,民政局一开门就去。”我答道。
“她知道吗?”周磊又问。“还不知道。”我回答。
话音刚落,手机亮了,是苏敏打来的电话。
我接起电话,只听她又急又尖地问道:“你在哪?!我回家里没人,你去哪了?!”
她回家了,她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回家。
以前每次吵架,不管多晚、多生气,我总会回家,因为我知道她在等我。
可这次,我没回去。“在周磊家。”我淡淡地说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,然后她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:“你来接我吧。我刚才态度不好,你回来我们好好说。远舟,七年了,我们——”
“苏敏。”我打断了她,“去年十月到现在的房贷,你是不是一次都没还?”
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安静,而且安静了很久。“我……我忘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最近太忙,我下周就打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斩钉截铁地说,“明天八点,民政局见。带好身份证和结婚证。”
“林远舟!”
她急切地喊着我的名字,声音里满是慌乱。“就为了这几万块钱?我转给你就是了!你至于这么绝情吗?!”
我沉默着,没有回应。
这哪里是几万块钱的事儿啊。
是那个价值八百九十九的钱包,是那些精心准备的双人套餐,是那一杯杯香浓的咖啡,是那个充满期待的纪念日夜晚。
是她让陈朗堂而皇之地坐在我的位置上,是她甩我那一巴掌时,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冷漠。
“你倒是说话啊!”她在电话那头声嘶力竭地喊道。
“明天八点。”我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,随后挂断了电话。
周磊递过来一支烟,我本不抽烟,却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。
他帮我点上,我吸了一口,辛辣的烟雾呛得我直咳嗽。
“慢点。”他轻声说道。
我靠在沙发上,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。
有一根灯管在不停地闪烁,忽明忽暗,仿佛我的心情一般,飘忽不定。
墙角有一块水渍,形状竟像一只鞋,显得那么突兀又古怪。
手机再度响起,这次不是电话,而是微信提示音。
是苏敏发来的一张照片,那是我们的结婚照。
照片拍摄于七年前,原本一直挂在卧室的墙上。
照片里,我身着笔挺的黑西装,她穿着洁白的婚纱,宛如仙子。
我轻轻搂着她的腰,她温柔地靠在我的肩上,背后是一片金黄的银杏林,那叶子黄得耀眼,像金子一般璀璨。
她在微信里说:“你还记得这天吗?你说会一直对我好。”
我凝视着这张照片,那些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。
记得,当然记得。
那天,我借了周磊的西装,袖子长了一截,照相的时候我不停地往上撸。
她的手捧着花,花束里藏着我写给她的纸条,上面写着:“苏敏,从今天起,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。”
我做到了吗?
我扪心自问,答案是肯定的。
这些年,无论生活多么艰难,我都从未让她为生活琐事操心。
房贷、车贷,她弟弟的学费,她妈妈的住院费,我都一力承担。
她加班到深夜,我会做好夜宵等她回来;她心情不好冲我发火,我总是默默忍受,从不还嘴;她嫌我不求上进,我就拼命多接私活;她嫌我不懂浪漫,我就努力学着买花、订餐厅、写贺卡。
可她的眼里,自始至终只有陈朗,那个能陪她加班、陪她应酬、陪她出差的男人。
我颤抖着手指打字,打了好几次,又删了重打。
最后,我只发了五个字:“我也累了。”
发送之后,我果断关机。
周磊站起身,把蛋炒饭端进厨房,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两分钟,然后拿出来放在我面前。“吃。”他简单地说道。
我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饭粒硬邦邦的,鸡蛋还有点焦,但热气腾腾的,烫得我眼眶不禁发酸。
周磊坐在我旁边,打开电视,随便调了个台。
电视里正在播晚间新闻,声音开得很小,仿佛怕惊扰了我这破碎的心情。
窗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声,却听不清具体在吵些什么,只能隐约分辨出一男一女的声音,此起彼伏。
我咽下最后一口饭,轻轻放下饭盒,打破了屋内的寂静。“明天离完婚,我想回趟老家。”我轻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期许。
“多久?”周磊的声音从一旁传来,简单的两个字,却带着关切。
“不知道。想回去看看我妈。”我望向窗外,仿佛已经看到了老家熟悉的风景。
周磊点了点头,语气坚定:“行。房子的事我帮你盯着。”
我站起身,缓缓走到阳台上。
夜风带着丝丝凉意,轻轻拂过我的脸庞。
楼下的路灯将我的影子拉得修长,仿佛在诉说着我此刻的孤独。
手机静静地扣在茶几上,屏幕漆黑一片。
我盯着它看了几秒,心中五味杂陈,然后转身回屋。“周磊。”
“嗯?”
“谢了。”
周磊摆了摆手,没有说话,只是站起身,从冰箱里又拿了两罐啤酒,这次是常温的。“喝完这罐就睡。”他说,“明天有硬仗。”
我接过啤酒,拉开拉环,那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像极了今晚那狠狠的一巴掌。
我从睡梦中醒来,天色还未完全亮透。
周磊的猫正趴在我胸口上,那呼噜声比昨晚的啤酒罐碰撞声还要响亮。
我小心翼翼地把这团橘毛球挪开,它不满地甩了甩尾巴,跳到沙发扶手上继续呼呼大睡。
茶几上的手机依旧黑着屏,我按下开机键,屏幕亮起,弹出三十多条微信消息。
全是苏敏在凌晨发的,有语音,有文字,还有撤回记录。
最上面一条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发的,只有四个字:“你真的狠。”
我没有回复,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左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退,但刮胡子时还是隐隐作痛。
周磊站在门口,嘴里叼着牙刷,含糊不清地问:“八点民政局?”
“嗯。”
“她万一不去呢?”
我把毛巾挂好,语气坚定:“那就去她公司。”
周磊吐掉牙膏沫子,用袖子擦了擦嘴:“行。我车加满油了。”
七点二十,我们从周磊家出发。
车上,周磊放了一首老歌,那细细的女声唱着“我还年轻”。
我靠在副驾上,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,把结婚七年的大事一一过了一遍。
房子、车子、存款、债务,每一笔能想起来的钱,都在手机备忘录里列得清清楚楚。
车开到半路,苏敏打来电话。
这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吼大叫,声音异常平静:“我昨晚想了一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真的要离?”
“嗯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她缓缓说道:“行。离就离。但别去民政局。”
我静静地等着她的下一句。“先去律所。”她说,“房子、存款这些,得有协议。我找了个律师,地址发你。”
挂断电话后,我把手机递给周磊看。
周磊瞄了眼地址,皱起了眉头:“她找律师?谁找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也得找。”周磊说,“现在就叫老赵。”
老赵是我大学同窗,从事民商法相关工作。
我拨通了他的电话,铃声响了五声后,电话那头传来老赵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:“林远舟,你他妈知不知道现在几点啊?”
“我要离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接着传来翻身的声音。
老赵问道:“协议离婚还是诉讼离婚?”
“先谈谈看。她已经找了律师。”
“行,你把地址发给我,半小时后到。”
九点整,我在锦江区的一家律所楼下见到了苏敏。
她身着一条我从未见过的墨绿色连衣裙,头发盘得精致整齐,耳朵上戴着新买的耳环。
旁边站着陈朗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。
苏敏看到我,嘴角微微动了动,眼神先是从我身上扫到周磊身上,又扫了回来。“你瘦了。”
她说话的语气平淡至极,就好像在评价一件穿旧了的衣服。
我没有回应她。
这时,老赵赶到了,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,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看到陈朗,他低声问我:“那个人是谁?”
“她的秘书。”
老赵便没再追问。
我们一同上了楼。
律所的装修十分气派,有着大理石前台和真皮沙发。
苏敏的律师姓钱,五十多岁,戴着金丝眼镜,说话不紧不慢。
双方在会议室里落座,我和老赵坐在一边,苏敏和钱律师坐在另一边,陈朗坐在苏敏身后,把公文包放在脚边。
钱律师率先开口:“林先生,苏女士这边给出的方案是,房产变卖后双方五五分,共同存款按照六四开。车归苏女士所有。”
老赵翻开笔记本,头也不抬地问道:“存款有多少?”
苏敏迅速接话道:“十一万六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
十个月前,我们卡里确实是十一万六,但现在早已不是这个数目了。
这十个月里,我每月都在还房贷、交物业费,还帮她支付信用卡账单。
不过,我并没有说话。
钱律师接着说:“另外,苏女士提出,双方各自的工资收入归各自所有,不参与财产分割。”
老赵停下笔,抬起头来问:“林先生,你同意这个方案吗?”
苏敏看向我,她的眼神十分沉稳,那是一种笃定的沉稳,就像下棋时先手落子的人一样。
或许她以为我还是那个会轻易妥协的丈夫,那个会对她说“行吧”的丈夫,那个会在吵架后给她煎蛋的丈夫。
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说道:“我有几笔账,想先算清楚。”
钱律师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我打开备忘录。“第一笔。
从去年十月到本月,这九个月的房贷都是我独自偿还,每月八千七,累计七万八千三。”
苏敏的脸色微微一变。“第二笔,她弟弟苏浩的学费,从去年九月到今年六月,两个学期加起来一共三万二。当初说好等苏浩毕业工作后就还钱,可到现在都没还,钱是从我工资卡里划扣的。”
“第三笔。”我滑动着资料,“她的信用卡账单绑定的是我的手机号。我仔细整理了一下,过去四年累计还款十一万四千七。其中最近半年有两万一是餐饮和咖啡方面的消费。”
钱律师手中的笔停了下来。
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。
苏敏率先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疑惑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是钱的问题。”我认真地说道,“你说咱们存款就十一万六,可这些转账和支出,大部分都是我在承担。要是算共同财产,这些也得算进去。”
钱律师推了推眼镜,目光看向苏敏。
苏敏紧紧抿着嘴唇。“还有。”我打开另一个文件夹,平静地说,“我一直在接私活。”
苏敏明显一愣。
我接着说:“从三年前就开始了,有文案外包、方案撰写、活动策划这些。每个月收入少的时候有三四千,多的时候能有八九千。这些收入全都进了家庭账户。”
苏敏的手指用力按在桌面上,指节都泛白了。“三年下来,一共十五万七。”
老赵在旁边迅速地按着计算器,会议室里只剩下那清脆的按键声。“加上之前说的支出差额,总计入账超过二十八万。”
钱律师的笔彻底停住了。
苏敏沉默不语,她看着我的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,从最初的笃定变成了一种不确定。
或许她从未想过,在她眼中“不上进”的丈夫,这三年靠副业赚了十几万。
那些她以为我在“无所事事”的周末,我在电脑前奋战到凌晨。
她嫌弃我不懂浪漫的日子里,我默默地攒下每一笔外包费,就想着存够首付换套大房子。
她一无所知,因为这些事我从未提起过。
我一直觉得,家里的钱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。
但现在情况不同了。“这些有记录吗?”钱律师问道。
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,里面有银行转账流水、接单合同、收款截图,还有和客户的微信对话,每一笔都清晰明了。
这三年来,我每次收款都会截图,存进一个私密相册。
这不是为了防着苏敏,只是我做事的习惯——凡事留底。
没想到现在这个习惯帮了我的大忙。
钱律师随意翻了几页文件,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,陈朗突然开口说道:“林哥,我觉得——”
我冷冷地抛出四个字:“跟你无关。”连看都没看陈朗一眼。
陈朗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,原本因微笑而泛着红晕的脸,一下子变得僵硬而惨白。
苏敏猛地转过头来,怒视着我: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陈朗是来帮我的,你——”
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:“他职务侵占的事情,要不要现在就说出来?”
我的话一出,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,那种寂静就像昨晚包厢里那令人窒息的几秒。
苏敏的表情瞬间僵住,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你部门上个月那笔二十八万的展位费,实际支出只有二十二万。剩下的六万去了哪里,需要我详细说吗?”
钱律师缓缓摘下眼镜,脸色变得阴沉下来。
苏敏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,她拼命地想要控制自己的表情,可却怎么也控制不住。
她的瞳孔里倒映出我的身影,我看到了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。“远舟。”她艰难地开口,“我们单独谈一谈。”
我站起身来,椅子上折放着昨晚穿的那件衬衫,左肩的线头还没来得及剪掉。
口袋里装着手机,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列了十一页,从房贷到学费再到信用卡,每一行都对应着一个日期,那是生活的压力与负担。
老赵从公文袋里抽出一张单子递给我,说道:“财产分割清单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你要的都在上面。”
单子打印在A4纸上,页码的油墨还未干透。
我接过单子,盯着页角看了好几秒。
纸张还有着微微的温热,显然是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。
页角那行数字的墨迹很淡,就像是写在薄暮里,隐隐约约。
我把单子扣在会议桌上,金属桌腿与桌面碰撞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苏敏依旧坐在对面,她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裱得十分精致的字,上面写着“诚信为本”。
那字是行草,写得很是潦草。
我盯着那幅字看了许久,仿佛想要从那潦草的字迹中看出些什么。
走廊里,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,茶水吧台上的电水壶已经滚开,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。
苏敏站起身来,推开椅子,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忽快忽慢,就像缝纫针穿过布料的声音。“去茶水间。”她说,“就我们俩。”
茶水间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热水壶依旧在咕嘟咕嘟地响着。
苏敏站在我对面,双手紧紧抱在胸前,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。
窗外的阳光洒在她的耳环上,反射出一道亮光,晃了我的眼。“你刚才说的,是真的吗?”
她指的自然是那六万块钱的事情。“你比我清楚。”我淡淡地说道。
苏敏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要说些什么。
她缓缓放下手臂,手指紧紧扣住茶水台那冰冷的不锈钢边沿,指节都泛白了。“是陈朗拿的。”她语速极快,仿佛生怕慢一点就会被打断,“他说他妈妈生病,急等着用钱。上个月我让他还回来,他说钱凑不齐。”
“所以你就替他瞒着。”
“我没替他瞒!”她猛地抬起头,眼神中带着一丝慌乱与急切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想再给他点时间。”
我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。
七年前,正是这双眼睛让我心动不已,那时它们亮晶晶的,仿佛装着璀璨的星星。
如今,依旧明亮,可那光芒不再是星星的闪耀,而是盈盈的水光。
她在拼命忍着,不让眼泪流下来。“远舟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微微颤抖,“我跟陈朗真的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是我的秘书,帮我做了很多事,也很懂我,但我们真的——”
“重要吗?”
她瞬间愣住了,眼神中满是错愕。“你们有没有什么,重要吗?”我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一丝悲凉,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从来没问过你跟陈朗的事。”
苏敏沉默了,低着头,不敢看我。“因为问题不在他。”我缓缓说道,“在你。”
她无力地靠在茶水台上,头低得更低了。
原本盘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有些松散,几缕碎发调皮地散落在耳侧。“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吗?”我轻声问道。
她轻轻摇了摇头。“去年中秋节。”
她缓缓抬起头,眼中满是疑惑。“那天在你妈家,你说了一句‘林远舟你怎么这么没眼力见’。语气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。”我望向窗外,思绪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,“那时候我就在想,你以前从不会这样跟我说话的。”
苏敏的手指慢慢从台沿上松开,动作有些迟缓。“后来你开始频繁加班。我给你打电话,你说在应酬。我选择相信你。”我继续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,“再后来你连周末也在加班。你说项目紧,陈朗一个人忙不过来。我还是信了。”
“我是真的在加班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打断了她,“问题不是你有没有骗我。问题是,你根本没想过我会不会在意。”
茶水间的排气扇嗡嗡地转动着,那单调的声音仿佛是我此刻杂乱心情的写照。
苏敏的眼眶渐渐红了,像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。“你以为我不会走。”我苦笑着说,“不管你怎么对我、怎么冷落我、怎么当着二十个人的面扇我巴掌,我都不会走。所以你不需要解释,不需要道歉,不需要在乎我的感受。因为我永远会在那里,就像一件家具,就像那个你随时可以让我让出来的座位。”
苏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大颗大颗地滚落,她慌乱地用手背去擦,可擦完又有新的泪水流下来。
眼线被泪水晕开,在眼角留下一道道灰黑色的印子,让她看起来格外憔悴。“我错了。”
她的嗓音沙哑,带着哭腔说道:“远舟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自从升职之后,我就像被一阵风给吹飘了。你是不知道我们部门那些人,整天都围着我转,把我捧得高高的。还有那个陈朗,不管我让他做什么,他都二话不说地点头照办。我就……”
“就渐渐习惯了被人哄着捧着的感觉。”我淡淡地接口道。
她轻轻点了点头,泪水止不住地滚落,滴在那条墨绿色的裙子上,很快就洇出了深色的水渍。“然后回到家,看到你窝在沙发上改方案的样子,我就觉得……觉得你特别窝囊。”她飞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愧疚,“但我现在明白了,不是这样的!你一点都不窝囊,你只是低调,不喜欢炫耀罢了。你默默做了那么多事,接了那么多私活,还帮我弟弟交学费,一个人扛着房贷的压力,这些你从来都没跟我说过。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她越说越激动,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。“你不知道。”我机械地重复了一遍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?”她急切地问道。“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呢?”
她像是被我的话击中,一下子愣住了。“去年十二月,你妈妈住院,我请了十天假去医院陪床。等我回来的时候,整个人瘦了八斤。”我终于把一直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,“你有问过我一句吗?”
苏敏微微张开嘴,想要说些什么,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“你没有。你满脑子想的都是项目进度,担心陈朗一个人能不能把工作顶起来。”我继续说道,语气里满是失望,“我回来那天晚上,你给我发的第一条微信居然是‘这周末有个展,你帮我把衣服送去干洗’。”
苏敏再也忍不住,放声大哭起来。
那哭声不是轻柔的啜泣,而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。
她缓缓蹲下去,双手紧紧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。
我站在一旁,没有伸手去扶她。
茶水间外面不时有人走动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
只听见有人问道:“那个会议室还在用吗?”另一个人回答:“先别进去。”
排气扇还在嗡嗡地转动着,水壶已经自动跳到了保温档,电源灯也从红色变成了绿色。
苏敏哭了好长时间,等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,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轻轻擦掉脸上的泪水。
然后站起身来,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裙子。
她深吸一口气,目光坚定地看向我。“那房子怎么办呢?”她的声音还有些鼻音,但已经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。“卖了,然后分钱。”
“不要卖。”她连忙说道,“房子归你,我只要我那份存款就好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“那六万块钱的事,我会跟公司交代清楚的。”她咬了咬嘴唇,接着说道,“陈朗那边……我会自己处理。”
“处理什么?”我问道。
她没有回答。“苏敏。”我轻声叫着她的名字,就像上一次那样。
她身子明显颤了一下,想来是忆起昨晚那通电话。
我冷冷开口:“你们公司的事儿,与我再无关联。那六万块钱该怎么处理,是你们内部的问题。我既不会去举报,也不会帮你隐瞒。你今天要如何跟你领导交代,全凭你自己做主。”
她轻轻点了点头。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我从口袋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手指缓缓下滑,停在昨晚写下的那一页。“七年前的今天。”我缓缓念道,“你身着洁白婚纱,我穿着借来的黑色西装。我们在银杏林里拍照。那棵树在第三排第五棵,树皮上有别人刻下的字,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心。”
苏敏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。“那天我答应过你,会一辈子让着你。”我放下手机,声音平静却坚定,“这七年,我说到做到了。”
茶水间陷入短暂的寂静。“但这份让,是因为我爱你,而非我怕你。”我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今天出了这扇门,我不再欠你什么。”
苏敏捂住嘴,转过身去,肩膀又开始微微颤抖。
我将手机放回口袋,这才发现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,想必是昨晚那一巴掌蹭掉的。
手腕上有一小片淤青,估计是被她的牙龈蹭到的,我自己竟都没留意。“一周后民政局见。”我语气平淡,“离婚协议让钱律师和老赵拟定,我看过就签。”
苏敏没有回头,只轻轻说了句:“保重。”
我拉开茶水间的门,只见老赵站在走廊另一头,手里夹着那叠材料。
他看到我出来,快步走了过来。“谈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情况如何?”
“房产归我,存款归她。六万的事儿她自己处理。”我简单地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老赵点了点头,随后回头朝会议室的方向看了一眼,说:“她那个秘书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刚刚。接了通电话就匆匆忙忙地走了,脸色不太好,估计是听说了六万的事儿被捅出来了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
这时电梯门开了,周磊站在里面。
他换了件衬衫,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。
看到我,他没问什么,只是把手里的矿泉水递了过来。“喝点吧,嘴唇都干裂了。”
我接过水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是温水,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。
走出律所大楼,阳光格外刺眼。
街边的早餐摊还在营业,油条在油锅里炸得滋滋作响,老板娘正拿着长筷子翻着面。
空气中弥漫着豆浆和煎饼的香气。
周磊付了钱,买了两杯豆浆和四根油条,递了一杯给我。“你们的事儿,都谈好了吗?”他问道。“谈好了。”
“那接下来做什么呢?”
我抿了口豆浆,甜得发腻,显然是放了太多糖。“先去一趟银行。”我说道,“把信用卡解绑。”
周磊点了点头。“然后去我妈那儿。她最近血压不太好,我想接她过来住一阵子。”
“住你那儿?”
“房子挺大的。”我回应道,“她把胆摘除以后,一个人在老家我实在不放心。反正也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了。”
周磊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,他的手掌宽厚,拍在肩上虽有些力道,但却让人感到无比踏实。
街角的红绿灯变换了颜色,人群如潮水般涌过斑马线,有骑着电瓶车的,也有牵着小孩的。
阳光洒在每个人身上,亮堂堂的。
我喝完豆浆,将空杯子扔进了垃圾桶。“对了。”周磊从兜里掏出手机,“昨晚你关机之后,苏敏给我打了七八个电话。最后一个我没接,她发了段语音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你要听听吗?”
我迟疑了一下,随后接过手机。
周磊已经把那段语音转换成文字了,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字,最后一行写着:我也曾经爱过你啊。
我把手机还给周磊,没有点击播放。
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,有些话,一旦错过了能说出口的时机,就再也无法说出口了。
七年前银杏林里的那个新娘,今早还在茶水间里,蹲在地上捂着脸哭泣。
可那个穿着借来西装的年轻人,早已不复存在。“去银行。”我说。
周磊发动了车子,电台里播放的还是昨晚那首歌,这次唱到了第二段:“我还年轻,我不怕失去。”
车子拐出街口,融入了早高峰的车水马龙之中。
我的手机亮了一下,是老赵发来的消息:“协议草稿发你邮箱了。看完了有要修改的地方跟我说。”
我回复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,这次是我妈发来的:“舟舟,中午吃什么呀?妈买了排骨,你要不要回来?”
我手指按着屏幕打字:“回来。妈,排骨别红烧了,炖汤吧。我想喝。”
发送完消息后,我靠在副驾上,闭上了眼睛。
阳光透过挡风玻璃,照在眼皮上,是一片温暖的红色。
一周后,民政局门口的风呼呼地刮着,有点大。
我静静地站在台阶之上,将手中的离婚协议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
这份协议是老赵拟定的,条款十分清晰明了——房子归我所有,存款归她,车也归她。
既没有抚养权方面的纠纷,也不存在债务的扯皮。
整整七年的婚姻,到最后竟只用两页A4纸就梳理得清清楚楚。
苏敏迟到了二十分钟。
她从出租车上缓缓下来,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衬衫,头发随意地扎着。
眼角的妆容有些花了,看样子像是出门前临时补妆,却没补好。
她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,袋子的边角都磨破了,隐隐露出里面红色的结婚证。
“堵车。”她轻声说道。
我没有戳穿她的谎言,她公司到民政局开车也就十五分钟而已。“进去吧。”我淡淡地说。
走进大厅,里面的人并不多。
取号机吐出的号码是047,前面还有两对夫妻。
一对是年轻的小两口,坐在角落各自低头刷着手机。
另一对是中年夫妇,女人在认真地填表,男人站在旁边,双手插在裤兜里,一言不发。
我们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。
椅子是铁质的,坐上去凉飕飕的,让人忍不住打个寒颤。
苏敏坐在我的右手边,中间隔了一个空位。
她把文件袋放在那个空位上,仿佛那是一道无形的堤坝,隔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。“协议看过了?”我打破了沉默。“看了。”她轻声回答。
“有要改的吗?”我又问。
她摇了摇头,然后补充了一句:“你不用给我那十万。”她所说的是存款。
原本说好存款归她,但我还是转了一半到她的卡上,十万零三千。“给你母亲的。”我把手里的协议翻到最后一页,“她上次住院报销还没下来,后续复查还得花钱。”
苏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。“你不用这样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。“不是为了你。”我淡淡地回应。
她扭过头看着我,而我却没有看她。
就在这时,叫号器响了起来。“请047号到3号窗口。”
我们同时站了起来。
那个文件袋还放在椅子上,苏敏伸手去拿。
她的手指碰到袋子的瞬间顿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抓起来,紧紧地抱在怀里。
3号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。
她接过我们的身份证、结婚证和协议,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了半分钟。“离婚协议都协商好了?”她问道。“协商好了。”我回答。
她翻了几页协议,手指停在某个条款上,抬头看了苏敏一眼。“存款这块,确认只拿十万?”
苏敏点了点头。
工作人员没再追问。
她在键盘上敲了一阵,打印机发出吱吱的响声。
然后她抬起头,例行公事地问了最后一句。“你们确定要离吗?”
这句话她一天约莫要问个几十遍。
她的语气平淡如水,不带丝毫感情。
可我却瞧见苏敏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“确定。”我说道。
苏敏沉默不语,她的手按在柜台上,指甲都陷进了掌心。
工作人员看了我们一眼,便没再言语。
打印好的离婚证从机器里缓缓滑出,那红色的封皮,和结婚证竟是相同的颜色。
只不过里面的照片换成了单人照,印章也变成了“婚姻登记专用章”。
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过来,我伸手接过,封皮还带着打印机留下的余温。“户口本上的婚姻状况,记得去派出所更改。”工作人员提醒道,“还有公积金、房贷这些,拿着离婚证去办理变更。”
“好。”
我站起身来,椅子腿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阵短促的摩擦声。
苏敏依旧坐在那里,她低着头,将离婚证翻开又合上,合上又翻开,那个动作重复了好几遍,就像一台卡壳的播放器。“苏敏。”
她抬起头来,眼眶红得通透,却没有落下一滴泪。“走吧。”
我转身朝外面走去。
大厅门口的阳光格外刺眼。
台阶下面,周磊靠在车边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。
看到我出来,他把烟拿了下来。“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
他没说什么,拉开车门。
我坐进副驾驶座,把离婚证扔进手套箱。
手套箱里塞着行驶证、保险单,还有一张过期的洗车券。
我把离婚证压在保险单下面,关上了手套箱。
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,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苏敏站在民政局门口,她还抱着那个文件袋,站在台阶的最上面。
风轻轻吹起她的碎发,她抬手按了一下,然后就那么静静地站着。
她的身后是民政局灰白色的楼体,墙皮有些剥落,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水泥。
她就那样孤零零地站着。“去哪?”周磊问道。“回趟家,拿点东西。”
车汇入了主干道。
电台里正在播报天气预报,说午后会有雨。
我抬头看了眼窗外,天空确实阴沉了下来。
云层压得很低,灰蒙蒙的,就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。
半小时后,车停在了我家楼下。
我和苏敏住的那套房子,在十八楼。
乘坐电梯上去的时候,镜面电梯壁映出了我的脸。
和七天前在酒店电梯里相比,左脸的肿已经消了,只是颧骨上还有一小片淡黄色的印子。
我打开门,走进屋里。
客厅的窗帘大敞着,温暖的阳光如金色的丝线般倾洒进来,细微的浮尘在那明亮的光柱里悠悠地打着转。
精致的茶几上摆放着两杯水,一杯满满的,还泛着微微的水光,另一杯则只剩下一半,像是被时光偷喝了一般。
这两杯水,是我七天前出门前倒的。
苏敏昨天回来过,可她并没有收拾。
卧室的门半掩着,透出一股空荡的气息。
我缓缓走进去,只见衣柜空了一半,苏敏的那些漂亮衣服都已被取走,只留下一些空荡荡的衣架在那里寂寞地晃荡。
床头柜上摆放着一个相框,相框里是那棵有着美好回忆的银杏树,树皮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心形,那是我们曾经甜蜜的见证。
我轻轻把相框扣下,放进了抽屉里,仿佛把那段回忆也一起尘封了起来。
床底下有个收纳箱,我费力地把它拖出来,打开。
里面装满了我这些年的杂物,有大学时候写满青春梦想的笔记本,有工作第一年带着新鲜与兴奋的工牌,还有我妈亲手给我织的温暖围巾。
在这些杂物中,还有一张存款单,面额六万,开户日期是三年前。
那是我第一次接私活挣的钱,本来满心欢喜地想告诉苏敏的。
可那天她加班到很晚才回来,一进门就抱怨陈朗被人挖角,她满脸的疲惫与烦躁,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想着下次再说。
然而,“下次”却成了一次又一次的拖延。
我把存款单重新放进收纳箱,关上箱子,然后费力地把它搬到门口。
接着,我走到厨房,小心翼翼地把燃气阀关了,又把水龙头拧紧,看着窗台上那盆早已枯萎的绿萝,心中一阵酸涩,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。
周磊在门口等着我,看到我搬出箱子,他立刻接过来扛在肩上,笑着问道:“就这么点?”
“重要的都在这里了。”我轻声说道。
锁门的时候,我痴痴地盯着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看了很久。
门上还贴着一张春联,那是我去年除夕贴上去的。
如今,红纸已经褪色了,烫金字的边角也翘了起来,显得有些破旧。
上联写着:“和顺一门有百福”。
我伸手把它撕下来,团成一团,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垃圾桶。
然后,我转身,上了车。
周磊发动车子,他没有问我要去哪里。
他熟练地开上主路,等红灯的时候,他递过来一盒薄荷糖。
我倒出两粒,放进嘴里嚼碎,那凉凉的味道让舌根都发紧。“我妈那。”我终于开口说道。“早猜到了。”周磊淡淡地回应。
车窗外,天空的云越积越厚,灰白色的云层翻涌着,就像一床没铺好的旧棉被,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。
街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叶片的背面翻了出来,颜色比正面浅了好几度,仿佛在诉说着秋天的故事。
四十分钟后,车停在了我妈住的小区门口。
周磊没有下车,他看着我说:“晚上要喝就打电话。”
我点了点头,搬着收纳箱上了楼。
开门的是我妈,她系着围裙,手里拿着锅铲,厨房里飘出浓浓的排骨汤的味道,热气腾腾的。
她看到我搬着箱子,愣了一下,然后往我身后看了一眼,问道:“敏敏呢?”
“离了。”我把箱子放在玄关,平静地说道。
我妈手里的锅铲一下子垂了下去,贴在围裙边上。
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闭上了。
过了好几秒,她转过身往厨房走,走了三步又停下,问道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今天。”我回答道。
就在这时,锅铲柄上的油让它滑了下来,掉在地上,铛的一声,很响。
我妈低头看着锅铲,却没有去捡。
“妈。”我轻唤一声,缓步走到母亲身旁,俯身拾起掉落的锅铲。
只见母亲眼眶微微泛红,好似藏着无尽的心事。“妈不问了。”她赶忙用袖子轻轻擦拭眼角,随后接过我手中的锅铲,温柔地说道,“你先进去坐着歇会儿,妈再炒个菜。饿坏了吧?”
“饿啦。”我乖巧回应,“早上就喝了一碗豆浆,一直撑到现在呢。”
母亲转身走进厨房,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再度响起,那熟悉的声响仿佛是一首温暖的交响曲。
我则费力地将收纳箱搬进我的旧房间。
房间依旧保持着上大学前的模样,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旧课本,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青春岁月;墙上张贴着我高中时荣获的奖状,那是我努力奋斗的见证。
这时,手机屏幕亮起,是老赵发来的消息:“有个律所的朋友跟我说,苏敏今天下午去找过她领导,主动交代了陈朗职务侵占的事儿。”
我迅速回复:“那结果咋样?”
“陈朗被开除了,苏敏记了一个大过。”
我盯着手机屏幕,思绪有些飘远。
窗外,第一滴雨悄然落下,轻轻打在玻璃上,那声音细微得如同指甲在纸上划过。
紧接着,第二滴、第三滴雨接踵而至,雨点逐渐密集起来,打在窗框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狂风呼啸,将雨丝吹成倾斜的形状,宛如一块灰白色的幕布在风中摇曳。
母亲端着菜走进房间时,我正静静地站在窗边,凝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。“排骨汤炖好啦,趁热喝。”母亲的声音如同温暖的春风,拂过我的耳畔。
我在饭桌前缓缓坐下,眼前的青花瓷碗里,乳白色的汤汁上漂浮着几段嫩绿的葱白,看起来格外诱人。
我轻轻喝了一口汤,那鲜美的味道瞬间在口中散开,而且味精放得恰到好处。“妈。”我轻声开口。
“嗯?”母亲停下手中的动作,关切地看着我。
“我想跟您说个事儿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鼓起勇气说道,“我想把房子卖了,换套小点的,最好离您近点。”
母亲微微一愣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“那套房子不是你们俩一起……”
“房贷一直都是我在还。”我解释道,“协议上房子归我。可它太大了,三室一厅的,我一个人住太浪费了。”
母亲沉默片刻,没有说话。
我继续说道:“我想好了,卖掉那套房子,还完贷款后,剩下的钱买套两居室。要是首付够的话,还能给您在隔壁小区租个一楼的房子,这样您下楼买菜也方便。”
“你现在的房子,月供多少?”母亲皱起眉头,眉心的皱纹一直延伸到发际线。
“八千七。”我如实回答。
“卖了就卖了吧。”母亲拿起筷子,夹起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,“妈这儿还有几万块钱,你要是急着用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我连忙打断她,“我自己有。”
母亲看了看我,又把那块排骨夹回我碗里,然后低下头,默默扒了一口饭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酸甜苦辣。
吃完饭,我主动走进厨房洗碗,让母亲好好休息。
水龙头潺潺的水声与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,让人难以分辨彼此。
妈妈静静地坐在客厅里,专注地看着天气预报,电视的声音被她调得很小。
我在厨房认真地洗着碗,洗到第三个的时候,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。
这次发消息的不是老赵,而是苏敏。
她发了一条微信,没有文字,只有一段视频。
我赶紧擦干手上的水珠,轻轻点开视频。
视频的画面是公司楼下,外面的雨下得很大,镜头晃得厉害,还能清晰地听见她急促的脚步声。
接着,传来了说话声。“苏姐!”
是陈朗的声音。
镜头随之转过去,只见他站在大楼门口,连伞都没打。
他的衣服早已湿透,衬衫紧紧地贴在身上,头发湿漉漉地耷拉在额头上。
他急忙跑过来,伸手试图拉住苏敏的胳膊。
画面晃得更厉害了。
苏敏的声音从镜头背后传了出来: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苏姐,你得帮我。公司要起诉我,那六万块的事儿,你能不能——”
“我已经跟领导说了。你自己做的事,就得自己负责。”
“苏姐!”陈朗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平日里那温和的语调,变得又急又尖,“你帮帮我。我是因为你才——”镜头猛地甩了一下,能看到苏敏用力甩开了他的手。“你不是说我对你很重要吗?你不是说——”
陈朗没有再追上来。
他孤零零地站在雨里,雨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往下淌。
他似乎喊了一句什么,但被嘈杂的雨声盖住了,视频里只听见沙沙的杂音。
画面最后定了一下,能看到大楼门口挂着的横幅,红底白字,写着:“诚信经营,廉洁从业”。
视频结束了。
紧接着,下面是苏敏发来的一段话:“对不起。”
这条消息很快被撤回了,她又发了一条。“我今天站在公司楼下淋了好久的雨。想起你说过,那年你在我公司楼下等了三个小时,就为了给我送把伞。那次你淋得发了高烧,我连问都没问。远舟,我真的对不起你。”
我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,犹豫了一下,又删掉了。
重新打了几个字,最终还是没有发送出去。
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,我只能继续洗碗。
洗到汤锅的时候,锅底的排骨渣子黏得特别紧,我拿着钢丝球使劲地擦,擦得手指都发酸了。
客厅里,天气预报播完了,妈妈换了个台,正在放戏曲。
旦角那又尖又亮的声音传来,唱的是:“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”
终于把锅刷干净了,我把锅倒扣在沥水架上,水珠子叮叮当当砸在水槽底。
这时,手机又亮了,这次是周磊发来的消息。
他发来了一张截图,正是陈朗的朋友圈。
最新的一条动态,配文仅仅两个字:“完了”。
定位显示是公司大楼。
时间为晚上七点十三分。
下面没有一个赞,也没有一条评论。
周磊问道:“看到没?”
我回复:“看到了。”
他发了个笑脸,接着又补上一句:“老天有眼。”
我没有再回应。
我靠在橱柜旁,望着窗外的雨。
雨丝被风裹挟着,拍在玻璃上,留下密密麻麻的水痕。
远处的街灯亮了起来,那黄澄澄的光晕在雨雾中晕染开来,宛如一朵朵泡在水里的菊花。
手机最后一次亮起,是苏敏发来的消息。
只有一句话,而且不是撤回的那条。“如果我说我后悔了,还来得及吗?”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。
随后按灭屏幕,将手机放进裤兜。
水槽里还剩下最后一个碗没洗,是刚才喝汤用的青花瓷碗。
碗沿上有一小片葱花的印记,油亮亮的。
我拿起碗,拧开水龙头。
水温有些烫,冲到指尖,先是一阵刺痛,接着是麻木,最后便没了感觉。
客厅里的戏曲唱到了第二折,旦角的声音透过虚掩的厨房门缝断断续续地传进来:“眼看他起朱楼……眼看他宴宾客……眼看他楼塌了……”
我把碗冲洗干净,倒扣在沥水架上。
水声停了,厨房里安静下来。
外面的雨也小了些,只剩下末尾的滴水声,一下接着一下,好似有人在弹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。
妈妈在客厅喊道:“舟舟,要不要吃苹果?”
“吃。”我擦干手,走出厨房。
茶几上放着一个削好的苹果,苹果皮削得薄薄的,一圈一圈地盘在果盘边上。
我坐下来,拿起最上面的一块,咬了一口。
很甜,还很脆。
窗外的雨彻底停了,玻璃上的水痕还在缓缓往下流淌,把街灯的光切割成一片一片的,洒落在地板上。
妈妈坐在对面,看着我吃苹果。
她的眼神和七年前送我去火车站时如出一辙——明明有话想说,却只是静静地看着。“妈,下周我回去上班。”我说,“然后找中介把房子挂出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卖完房子,我跟周磊商量了一下。他那边有个朋友在做创业项目,缺文案。我想业余时间接过来做,比之前的私活稳定些。”
“好。”她又重复了一遍。“等安顿好了,我带你去看新房子。”
她轻轻点头,而后优雅地站起身,莲步轻移走向阳台去收衣服。
那晾衣杆是用翠绿的竹子制成,当她将衣服一件件取下时,竹竿宛如灵动的精灵,轻轻晃动,发出悦耳动听的声响,仿佛在演奏着一首轻柔的乐章。
此时,我正坐在沙发上,吃完了最后一块苹果。
那苹果的核很小,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酸意。
就在这时,手机屏幕蓦地亮了一下,是老赵发来的消息。“法律上的事情都已经妥妥当当办妥了。对了,今天下午律协的培训会上我碰到钱律师了。他跟我说,你今天在民政局门口转身就走,苏敏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你的背影,足足站了十分钟呢。”
我手指轻触屏幕,回复道:“知道了。”
没过一会儿,老赵又发来一条消息:“钱律师还说,苏敏在律所收拾东西的时候,不小心碰翻了她桌上的相框。里面装着你们的结婚照,玻璃都碎了。她就那么蹲在地上,捡了老半天。”
我静静地看着这条消息,窗外的天空早已完全被黑暗笼罩。
雨后清新的空气从窗缝中悠悠渗进来,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清香。
我缓缓地打了几个字:“别告诉我这些了。”
仅仅过了三秒,老赵就回复了:“行。兄弟,往前看。”
我轻轻把手机翻了个面,屏幕上最后一道白光如同舞台谢幕时那盏渐暗的聚光灯,慢慢暗了下去。
客厅里静谧无声,戏曲已经播完,收音机里传来晚间新闻的片头曲。
妈妈还在阳台上不紧不慢地收着衣服,晾衣架的影子映在纱窗上,被轻柔的风一吹,晃晃悠悠的,好似一幅灵动的水墨画。
我靠在柔软的沙发上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七年前那个如梦如幻的婚礼晚上,苏敏曾含情脉脉地跟我说过一句话。
她那温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萦绕:“你要一直对我好,你要是哪天不对我好了,我就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人了。”
那时的我,笑着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,温柔地说道:“不会有那天的。”
不会有那天的。
可那一天终究还是无情地来了。
并非是我不再对她好了,而是她忘了,那个一直对她好的人,也会有疲惫的一天。
我缓缓睁开眼睛,只见客厅的顶灯似乎出了点毛病,灯管一闪一闪的,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。
墙角有块水渍,那形状竟跟我那套房子里的一模一样,都像一只孤独的鞋子。
阳台上,妈妈收完了最后一件衣服。
她转过身,隔着纱窗温柔地看着我,轻声说道:“舟舟,明天妈给你包饺子。你最喜欢吃的韭菜鸡蛋馅。”
“行。”我轻声应道。
而后站起身,将茶几上的苹果核稳稳地扔进垃圾桶。
窗外,雨后的天空已经放晴,干净的夜空中出现了几颗星星。
它们的光芒很淡,但确确实实是亮的,仿佛在黑暗中默默坚守着希望。
我放下手机的那晚,睡得格外沉,仿佛所有的疲惫和烦恼都在这深沉的睡眠中被悄然抹去。
次日清晨,我悠悠转醒,抬眼望向窗外,那梧桐叶经雨水的洗礼,绿得发亮,仿佛被大自然精心雕琢过一般。
此时,妈妈早已在厨房忙碌完毕,餐桌上摆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,还有两个敲开壳的咸鸭蛋,橙红油亮的蛋黄正微微流淌着。
妈妈轻声问道:“今天要去单位吗?”我轻轻应了一声:“嗯,去销假。”
用完早餐,我出门准备前往公司。
刚走到楼下,就看到周磊的车稳稳地停在那里。
他摇下车窗,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,含糊不清地说:“顺路,我载你。”
其实我心里清楚,他的单位在城西,而我的公司在城东,压根就不顺路,但我也没点破他的善意。
上了车,他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,说道:“你妈让我带给你的,说是红枣枸杞茶。”
我接过保温杯,触手温热。
拧开盖子,一股热气扑面而来,暖了我的脸,也暖了我的心。
车子很快就开到了公司楼下,周磊没有熄火。
我刚推开车门,就听到他叫住我:“晚上你妈说包饺子,让我也过去。”
“行啊。”我应道。
他犹豫了一下,接着说:“还有,昨天下午苏敏给我打了电话。”
我站在车门边,静静地等他继续。“她问你好不好,我跟她说你挺好的。”周磊把油条咽下去后,接着说道,“她让我转告你,说想和你见个面聊一聊,不是谈复合,就是当面说几句话。”
早晨的阳光洒在挡风玻璃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
我望着那片白光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道:“你回她,我周末有空。”
“你真打算见她?”周磊有些惊讶地问道。
“见。”我坚定地说,“有些话,当面说清楚,对我们两个人都好。”
周磊点了点头,发动车子离开了。
我转身走进写字楼,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迅速低下头翻动文件。
在电梯里,遇到了设计部的小刘,她冲我小心翼翼地笑了一下。
整个公司都知道我离婚的事了,消息是苏敏部门的副手老周传出来的。
他在茶水间把那晚庆功宴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,连那记巴掌都没落下。
这消息传了三天,版本都变成了“林哥被打了以后站起来就走,帅得像个电影镜头”。
我走到工位坐下,打开电脑,桌面壁纸还是去年冬天换的一张银杏叶照片。
我右键点击,将其换成了系统默认的蓝色背景。
三天后,到了周六。
苏敏约我在锦江区的那家咖啡馆见面。
那是我们谈恋爱时经常去的地方,位于一条老巷子里,门口有棵枇杷树。
后来她升职了,嫌这地方“太破”,就再也没来过。
我到的时候,她已经坐在那里了。
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。
她的头发没有盘起来,柔顺地披在肩上,戴着一对素色的耳环。
她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,帆布鞋的鞋带系得紧紧的。
“来多久啦?”我缓缓坐下,轻声问道。“半小时咯。”她温柔回应,“我怕迟到呢。”
这时,服务员走上前来,我点了一杯拿铁。
望向窗外,那棵枇杷树结满了青果子,其中两颗并排挂在枝头,微风轻轻一吹,便悠悠晃动起来。
苏敏将桌上的糖包轻轻推到我面前。
想起我们谈恋爱那会儿,我喝咖啡总喜欢放两包糖,她总是笑着说:“你这样哪里是喝咖啡呀,分明是喝糖水嘛。”后来,我也改喝美式咖啡了。“我没放哦。”我又把糖包推了回去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中,愣了一下,随后慢慢收回去,轻轻放在膝盖上。
不一会儿,咖啡端上来了。
拿铁的奶泡拉出一朵歪歪扭扭的叶子,苏敏盯着那片叶子,看了好久好久。“我辞职啦。”她突然开口说道。
我下意识地抬起头,看向她。“三天前递的辞职信。”她的手指轻轻在杯沿上画着圈,“跟公司说是个人原因。其实呀,是实在待不下去了。大家都知道那六万块的事儿,也知道我跟陈朗……”她顿了顿,接着说,“总之就是待不下去啦。”
“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?”我关切地问道。
“有个猎头联系我,是深圳那边的机会。是一家电商公司,做品牌运营的。”她稍微停顿了一下,“我还没回复呢。”
咖啡有点烫,我轻轻吹了一口。“远舟。”苏敏叫我名字的时候,声音跟那晚在茶水间时截然不同。
那晚,她的声音压抑、颤抖,还硬撑着。
而现在,声音很平静,像是卸掉了身上沉重的负担。“我活了三十一年,有三十年都觉得自己可厉害了。高考考了年级第三,面试进了大厂,三十岁就做到经理。我一直觉得自己配得上最好的东西——最好的工作,最好的房子,最好的人。”
她的手从杯沿上移开,平放在桌上。“但我从来没想过,我凭什么能拥有这些呢。”
窗外,一辆三轮车缓缓经过,车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“那晚你在律所问我,你弟的学费、我妈的住院费、房贷、信用卡,加起来快三十万。我当时脑子都懵了。”她看着我,认真地说,“不是因为这些钱太多。而是因为,我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呀。”我轻声说道。
“因为我以为不说,就代表不需要。”我把咖啡杯轻轻放下,“夫妻之间,有些事不用说出来。说了就感觉生分了。但现在我知道,这不是生分不生分的问题。”
苏敏低下头,有些愧疚地说:“你越不说,我越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。你越是包容我,我越觉得你软弱。”
“你越把苦默默往肚子里咽,我就越觉得你不懂反抗。”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,“直到那晚,你起身就走,我才惊觉,你并非不会反抗,只是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呢?”
“等我清醒。”她紧咬着嘴唇,“可你终究没等到。所以我离开了。”
苏敏眼眶泛红,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。
她将面前那杯美式一饮而尽,把杯子重重磕在碟子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“我今天约你出来,不是想求复合。”说着,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轻轻推到我面前,“这里面是三万块钱,是你帮我弟交的学费里,我理应归还的部分。”
我望着那个信封,那是个牛皮纸信封,用透明胶仔细封好了口。“剩下的我会分期偿还。要是去了深圳,试用期的工资攒一攒就够了。”
我把信封推了回去。“你留着吧。”
“这不是施舍。”她话出口,自己先是一愣,随后苦笑着说,“以前我总说你在施舍我,你为我做任何事,我都觉得你是在同情我。现在我总算想明白了,你只是尽到了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。”
她站起身,又把信封推过来。“收下吧。不是因为你需要,而是我需要。”
说完这话,她抬手整了整衬衫的领口。“我得学会,欠了别人的东西就得还。”
我把信封放进包里。
她看着我收好,这才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窗外枇杷树的影子投落在桌上,光斑闪烁,明灭不定。“那天晚上。”她突然开口,“在酒店,我打了你一巴掌后,你说‘我们离婚吧’,你知道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?”
我摇了摇头。“我当时在想,你凭什么提离婚。”她低下头,“我那时真就是这么想的——你凭什么提离婚?一直以来都是我说分就分、说好就好,你怎么敢先离开?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在律所,你说出那些数字的时候。接私活赚了十五万七,整整三年;房贷有九个月是你一个人还的,还有我弟两个学期的学费,我妈住院那十天的费用。”她对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,“当时我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。”
“什么念头?”
“这个男人,我根本不了解。”
说完,她沉默了许久。“我原以为自己嫁了个没用的人,可没想到那个人在背后做了这么多事。他不是窝囊,只是没跟我讲罢了。
她的指尖微微颤抖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“他为何不跟我讲?是我不配罢了。”
“苏敏——”
“让我把话说完。”她打断了我,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,“从小到大,我都自认为很优秀。我妈也常念叨,咱们家敏敏以后肯定要嫁个顶好的男人。于是我拼尽全力,找了份人人艳羡的工作,一路披荆斩棘坐到了高位,然后嫁给了你。”
“你从未嫌我穷。”
“没错。这更让我觉得自己无比厉害。”苏敏的眼泪夺眶而出,她却没有去擦,任由泪水滑落,“瞧我,不贪图钱财,嫁给了爱情,多高尚啊。之后我就开始不自觉地俯视你了。就因为你工资没我高,因为你总是默默忍受,因为你凡事都以我为先。”
“你知道这算什么吗?”
她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向我。
我接着说道,“这是把婚姻当成慈善。”
苏敏脸上挂着泪水,仿佛忘了它们还会流淌。“你觉得是在施舍我,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我该永远感激你。感激你嫁给我,感激你陪着我,感激你不嫌弃我。可你对我做的一切,都并非出于爱,而是在施恩。”
“远舟,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我语调平静,“那晚在酒店,你让我站起来给陈朗让座,说我‘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’。这话的潜台词就是——‘你哪有资格坐着?’”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“在你眼中,我不过是个接受施舍的可怜虫。所以我没资格拒绝让座,没资格回嘴,甚至没资格提离婚。我就该乖乖缩在角落里,等你夸我一句‘懂事’,然后老老实实地当你的陪衬。”
苏敏趴在桌上,肩膀微微颤抖。
我接着说,“但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她缓缓抬起头。“那个当年在银杏林里陪你拍照的少年,他不是因为你的施舍才留在你身边。他是真心爱你的。”
咖啡馆里安静极了,只有煮咖啡的蒸汽机发出咝咝的声响,远处收银台有人在轻声点单,“两杯拿铁,少糖。”
苏敏趴在桌上,用手背堵住嘴,压抑着哭声。
许久,她才慢慢坐直身子。“我今天来,其实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她擦了擦脸,抬起头看着我,眼中满是期待,“你拒绝复合,是因为受够了,还是因为不爱我了?”
我凝视着她,她眼角的妆容已然花掉,眼线晕染出一小片灰色的阴影。
但此刻,她的整张脸相较于刚才,平静了许多。“我受够了。”
我轻声说道。“我也受够了。”她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,“直到今天,我才彻底明白——即便你付出再多,我也不会留意。因为我的眼里,自始至终只有自己。”
窗外,枇杷树上那两颗青涩的果子在微风中悠悠晃动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桌上洒下一片片细碎的光影。
苏敏缓缓站起身来,轻声道:“我明天就去深圳。”她将背包稳稳地背在肩上,“或许以后都不会回来了。”
“祝你一切安好。”
她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门口,轻轻推开那扇玻璃门。
门上的风铃随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
她停下脚步,缓缓转过身,目光温柔地唤道:“远舟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去年中秋节,在我妈家我给了你一巴掌。今年过年,你妈妈做手术我没去探望。庆功宴上,我还让你给陈朗让座。”她不紧不慢地将这些事一一细数,声音平静得如同在念一份毫无波澜的清单,“这些事,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我也知道,每一件都是我的不对。可我总是天真地以为,你会无条件原谅我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终于懂了。”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坚定,“原谅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。”
她转身走出咖啡馆,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,风铃再次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窗外,她静静地站在枇杷树下,微微仰头,凝视着那两颗在风中摇曳的青果子,眼神中满是眷恋。
许久之后,她才转过身,一步一步地离开了。
我静静地坐在窗边,将那杯早已冷掉的拿铁一饮而尽。
杯底的咖啡渣紧紧地黏在一起,在洁白的陶瓷杯上留下了一圈褐色的印记。
我从包里掏出手机,看到老赵昨晚发来的消息还未回复,他询问我房子的事情处理得如何。
我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:“周末中介来拍照。”
点击发送后,我翻到通讯录,找到那个存了七年,备注为“敏敏”的联系人。
她的头像依旧是我们曾经养过的那只玳瑁猫,后来送给她妈妈养了。
我将备注名改成了“苏敏”,然后点击保存。
此时,咖啡馆里响起了一首悠扬的老歌,是一首经典的爵士。
一位女声慵懒地唱着:“I'll be seeing you,in all the old familiar places……”
窗外的枇杷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,风从树叶的缝隙中挤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手机屏幕突然亮起。
是周磊发来的消息:“今晚的饺子是你妈妈包的,韭菜鸡蛋馅的,我一口气吃了三十个。”
还配了一张照片,盘子里只剩下三个饺子。
我回复道:“给我留点儿。”
他很快就回了消息:“晚啦。”
“就剩三个啦,你妈说要给你煎一煎。”
我正打字的手蓦地一顿,随后嘴角上扬,露出一抹笑意。
窗外,温暖的阳光轻柔地洒落在手上,手指的影子被清晰地投映在桌面上。
那影子细细长长,微微颤抖着,不过最终还是稳稳地落在了手机屏幕上,我缓缓打出:“留着。我马上回来。”
我将最后三个煎饺送进嘴里,吃得心满意足。
此时,周磊正惬意地窝在沙发里,专注地刷着手机。“诶!”他突然兴奋地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朝向我,神秘兮兮地说道,“你猜猜怎么着,陈朗那小子去深圳啦。”
我手中的筷子瞬间停住,动作有那么一瞬的凝滞。“他上周就到了,在龙华那边找了家小公司。”周磊一边划着手机屏幕,一边接着说,“说是做电商运营呢,不过工资打了对折。”
这时,妈妈端着汤从厨房走了出来,听到这话,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,略带不屑地说:“活该。”
我没有接话,默默把碗筷收拾进厨房,然后拧开水龙头。
热水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,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琐碎。
窗外,天色早已完全黑透,路灯昏黄的光线将梧桐树的影子投射进阳台,树叶大半已经泛黄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
这已经是我离婚后的第三个月了,日子就这般不紧不慢地过着。
白天,我在公司忙碌地工作;晚上,回到家还要修改方案。
周末的时候,就去妈妈那儿吃顿饭,偶尔也会跟周磊一起小酌两杯。
生活就像一台拧紧了发条的钟,按部就班地走着。
十一月中旬的某一天,老赵给我推了一个微信名片,说:“这家公司在招品牌总监,你去试试。”
我好奇地点开头像,原来是一家做户外用品的公司,名叫“远行客”。
听说这家公司去年刚拿到B轮融资,正忙着组建市场部呢。“他们老板我认识,说想找个能把方案落地的人,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。”老赵又补充了一句,“我觉得你挺合适的。”
我把简历投过去后的第三天,对方就约我去面试了。
面试地点在他们公司,那是一栋三层小楼,被改造成了loft风格的办公室。
办公室的墙上挂满了攀岩绳和帐篷,充满了户外的气息。
老板姓吴,四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一件冲锋衣,说话还带着点西北口音。
他一边翻着我的作品集,一边问道:“我看你简历上写,在上一家公司干了七年?”
“对。”我简洁地回答道。
“那为什么离职呢?”他接着问道。
“离婚了。”我如实相告。
吴总抬起头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翻看我的作品集。“你这方案写得挺不错的。”他把一本我三年前做的户外品牌全案推到桌子中间,赞许地说,“落地性很强,没有那些假大空的东西。我最烦那些只知道堆数据的方案了,一堆图表,最后啥也落实不了。”
接着,他问了我几个关于渠道搭建、品牌定位、团队管理方面的问题,我都一一认真作答。
最后,他站起身来,主动伸出手和我握了握,说道:“周一来入职吧。试用期三个月,工资比你现在高30%。”
我一下子愣住了,有点反应不过来。“嫌少吗?”他笑着问道。“没。”我赶忙收回手,解释道,“就是有点意外。”
“意外啥呀?”他好奇地问道。
“意外你这么爽快就决定了。”我坦诚地说道。
他将作品集合上,推回到我面前,说道:“我招人看做事,而非看言辞。你这些方案一看就是有一线实战经验的,并非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凭空臆想出来的。如今这样的人才可不好找。”
周一入职那天,我特意穿了件崭新的衬衫。
镜子里的我,胡子刮得干干净净,头发也理得短短的。
这件衬衫是上周和妈妈逛商场时买的,浅蓝色的,袖口的扣子缝得十分结实。
妈妈站在门口看着我打领带,眼眶微微泛红。“哭什么呀。”我对着镜子整理着领结。“没哭。”她转身走进了厨房。
远行客的市场部一共有八个人。
入职的头一周,我主要是熟悉业务,翻看之前的案例、查看销售数据,还和各区域主管交流沟通。
吴总每周三都会召开全员会,我总是坐在角落,基本不怎么说话。
到了第三周的周会上,营销经理提出了一个方案——找KOL做短视频投放,预算六十万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,吴总没有表态。“我能说几句吗?”我开口说道。
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我。
我把提前打印好的数据表分发下去。
两张A4纸上,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投放效果的对比。“短视频投放的转化率去年是1.7%,今年降到了0.9%。同样的预算,如果拆分成三部分——公众号深度测评、小红书素人种草、线下体验活动,转化率能达到3%以上。”
营销经理皱着眉头说:“但KOL有曝光量啊——”
“有曝光却不转化,那等于白搭。”我把另一张表推到他面前,“去年双十一他们花了八十万做达人直播,当天观看量两百万,实际成交却不到七万。退货率更是高达40%。”
会议室再度安静下来。
吴总把烟掐灭,拿起方案从头到尾仔细翻了一遍。“按你说的改。”他把方案递给我,“下周给我新方案。”
散会后,营销经理在茶水间拦住了我,我本以为他会发火。
没想到他给我倒了杯咖啡。“兄弟,你说得没错。那个方案是我考虑不周全,差点浪费了钱。”
我接过咖啡,抿了一口。
是黑咖啡,没有加糖。
到远行客的第二个月,我经手了三个项目,其中两个超额完成了KPI。
吴总在全公司大会上点名表扬我,说我是“今年挖到的最有价值的人”。
散会后,好多同事都加了我的微信,运营部的小姑娘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,配文道:“新来的领导好帅”。
周磊将那条消息截屏发给我,还回了句:“兄弟,你熬出头啦。”
十二月十二号这天,公司揽下了一个大单。
是一家连锁户外品牌要做年度全案,预算高达三百万呢。
吴总把这个项目交给我负责,还说对方要求挺高的,他们的品牌总监会亲自来对接。“明天下午三点,进行第一轮提案沟通。”他给我发了一份资料,接着说,“你先看看。”
我翻开资料,翻到第三页时,手一下子停住了。
对方品牌总监的照片贴在组织架构图里。
她穿着白衬衫,头发盘得整整齐齐,素金的耳环十分精致。
名字栏里赫然写着两个字:苏敏。
第二天下午,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会议室。
窗帘拉了一半,投影仪也已经调试好了。
桌上摆放着矿泉水,标签都朝外。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翻看着提案,手指按在纸页上,指节干巴巴的。
门开了,苏敏走了进来。
她瘦了,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加明显,头发也剪短了些,刚好到肩膀。
还是那件白衬衫,不过款式换了,领子是圆的。
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托特包,包带上挂着工牌。
她身边跟着两个年轻人,一男一女,都是市场部的。
“林总监。”她率先开了口,声音稳稳的,既没有发抖,也没有迟疑。
我站起身,和她握了握手。
她的手比以前更凉了,握得很轻,只是碰了一下指尖就松开了。
“苏总监。”我回应道。
两人坐了下来,提案正式开始。
我讲了二十分钟,从品牌策略讲到渠道规划,从数据模型讲到执行排期。
全程没有卡顿,也没看稿子。
苏敏听得特别认真,她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好几次,还问了三个问题。
一个是关于线下门店的体验设计,一个是关于会员体系的搭建,还有一个是关于私域流量的转化周期。
全都是专业问题,我都一板一眼地回答了,她也一板一眼地追问了。
会议结束的时候,阳光已经在窗台上铺了一大片。
她合上笔记本,站起身来。“方案挺不错的。我回去跟团队讨论一下,明天下班前给你反馈。”
“行。”
她转身朝门口走去,走了三步,停了下来。“远舟。”
我抬起头。“你变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,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数据。
然后她推开玻璃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她的高跟鞋声越来越远,咚咚作响,就好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厚的墙。
我静静地坐在会议室里,伸手关掉了投影仪。
只见幕布上那明亮的白光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拉扯,渐渐汇聚成一个闪烁的小点,随后便悄然消失不见。
就在这时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苏敏发来的微信。“方案真的特别棒。你以前付出的那些努力,现在终于被大家看见了。”
我手指轻触屏幕,打出三个字。“谢谢你。”然后点击发送。
望向窗外,十二月的天空湛蓝如宝石。
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,在阳光的照耀下,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,美得如同梦幻。
我缓缓站起身来,将会议室的椅子轻轻推回原位,接着推开门,朝着电梯走去。
走廊长长的,不过这次我心中清楚该往哪个方向前行。
两周之后,项目顺利签约。
签约仪式选在了两家公司都熟悉的那家酒店,也就是三个月前苏敏举办庆功宴的地方。
吴总特意选了同一层的另一个包厢,说是那家的菜品更为可口。
签完合同后,双方团队齐聚包厢用餐。
十几个人围坐在一桌,酒杯相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苏敏坐在我的对面,她端着一杯橙汁,和三个月前端着红酒时的模样截然不同。
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柔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成月牙,但笑容转瞬即逝,一秒钟就收了回去。
中途,她站起身来准备去洗手间,经过我座位时停了一下。“这包厢……”她目光环顾四周,轻声说道,“好像是上次那个的隔壁。”
我点了点头,回应道:“嗯。隔了一堵墙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,转身离开了。
吃完饭散场后,大伙都在酒店门口等着车。
苏敏的同事们先走了,她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旋转门旁边,凛冽的风轻轻吹起她大衣的下摆。
我慢慢走过去,开口问道:“你车呢?”
“我送你吧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
车上,电台里播放着张学友的经典老歌。
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,把安全带系得紧紧的,手里还抱着那个黑色的托特包。“你妈身体怎么样了?”她轻声问道。“挺好的。胆摘了以后,饮食方面注意了,血压也稳定下来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完后沉默了片刻,“我妈也问起过你。”
我没有接她的话。
车拐进了她住的小区。
那是公司给她租的公寓,外墙被刷成了淡黄色,楼下有一家便利店,门口还贴着招聘启事。
车停稳后,她解开安全带。“远舟。”
“嗯?”
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。
那是一个很小的盒子,包装纸是深邃的深蓝色。“生日礼物。晚了三个月。”她把盒子放在中控台上,“去年就买了,一直没送出去。”
我不由自主地低头看向那个盒子。
包装纸的一角贴着一小片透明胶,贴得歪歪扭扭,看样子是包了好几回才包好的。“要打开吗?”我轻声问道。“回去再打开吧。”她温柔地说完,便推开车门。
凛冽的冷风灌进车里,吹乱了她的秀发。
她站在车门旁,微微弯腰看向车内的我。
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,让她的脸庞有些模糊不清。“你现在这样就很好。”她轻声说完,直起身子,轻轻关上了车门。
我在车里坐了许久,才缓缓拆开那个盒子。
里面是一个皮质的深棕色钱包,款式简约大方,和她在信用卡账单里买过的那个截然不同。
钱包里夹着一张纸条,是她亲手写的。
字迹有些歪歪扭扭,完全不像她平时签名时那般干脆利落。
“远舟:
这个钱包是去年秋天买的。那时你说你的钱包破了,我答应给你买一个,后来却给忘了。今天整理办公室的时候才找到它。对不起,我总是说着‘后来’‘下次’‘改天’,却忽略了你一直在默默等待。苏敏”
我小心地把纸条折好,放回钱包里,随后发动车子,驶出了小区。
从后视镜里,我看到苏敏还站在公寓楼下。
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一直延伸到绿化带上。
她没有挥手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我开车上了主路,城市的夜景如幻灯片般从车窗外闪过,霓虹灯闪烁,写字楼林立,天桥上行人来来往往。
这时,手机响了,是老赵打来的。“喂,听说你们公司签了个大单,还是和苏敏那边签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见到她了吗?”
“见到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,接着老赵轻轻笑了一声。“怎么样?”
我思索了片刻。“她变了。”
“那你呢?”
我把车停在红灯前,看着挡风玻璃外倒计时的数字一下一下地跳动。“我也变了。”
绿灯亮起,车子缓缓开出路口,融入了夜晚的车流中。
电台里传来张学友的歌声,唱到第二段:“她来听我的演唱会,在十七岁的初恋第一次约会。”
我伸手关掉了电台,然后打开远光灯。
灯光洒在路面的白色标线上,向前无限延伸,仿佛没有尽头。
回到家后,我把那个钱包放在鞋柜上。
橘猫从沙发上跳下来,绕着我的脚边亲昵地蹭了一圈。
我蹲下身,轻轻挠着它的耳朵,它舒服地呼噜声比上周还要响亮。
浴室镜子里的我解开领带,挂在门后,脱下衬衫叠好,放在洗衣机上。
我随手将袜子往脏衣篮里一扔,可惜没扔准。
无奈之下,我弯下腰把袜子捡起来,重新丢进了脏衣篮。
随后,我站到洗手台前,拧开了水龙头。
哗啦啦的水声很大,它仿佛一道屏障,把客厅电视的嘈杂声、楼下便利店的门铃声,还有远处天桥上人群的喧闹声,都统统阻隔在了外面。
我捧起水,洗了把脸,抬头看向镜子,水珠顺着下巴滴落,在白色的瓷砖上溅起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镜子里有个熟悉的人正看着我,我发现他的脸比三个月前圆润了些,颧骨也不像以前那么突出。
眼睛里没有了红血丝,嘴唇也不再干裂。
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,许久之后,轻声说道:“晚安。”第八章
几个月的时光悄然流逝。
在项目收尾的那天,苏敏约我去吃饭。
不过这次可不是我们两个人单独的约会,而是双方团队一起聚餐,地点选在了远行客楼下的湘菜馆。
一桌子的菜琳琅满目,有香气四溢的辣椒炒肉、鲜嫩肥美的剁椒鱼头,还有清爽可口的蒜蓉空心菜。
吴总兴致勃勃地非要喝酒,他开了一瓶白酒,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盅。“这个项目能够圆满成功,苏总监可是居功至伟啊!”吴总举起酒杯说道。
苏敏优雅地端起杯子,轻轻与吴总的杯子碰了一下,抿了一口酒,瞬间被辣得皱起了眉头。
旁边的同事连忙递过来一杯水,她摆了摆手,表示不用。
我坐在她斜对面,隔着三个人的距离,我能清晰地看到她左手腕上戴了一块新表。
不再是以前那块奢华的卡地亚,而是一块运动款的手表,黑色的表盘,与她现在利落的短发搭配得恰到好处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吴总接了个电话,匆匆离开了。
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散场了,最后就只剩下我和苏敏,还有半盘几乎没动过的空心菜。
服务员过来收拾碗筷,筷子碰撞着碗沿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。“出去走走吧?”苏敏轻声提议道。“好啊。”我回应道。
三月的夜晚,还有一丝凉意。
她穿着一件薄羽绒服,帽子的边沿有一圈假毛,被风一吹,轻轻抖动着。
我们沿着街边缓缓前行,路过了便利店、理发店,还有一家正在装修的面包房。“那六万块钱的事情,我已经和公司结清了。”她率先打破了沉默。“我知道,老赵跟我说过了。”我回答道。
“陈朗那边……钱没能追回来,都被他自己花掉了。”她顿了顿,接着说,“听说他在深圳干了两个月就被辞退了,现在回了老家,准备考公务员。”
我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此时,对这个名字已经没有了太多的感觉。
我们走过一个路口,红灯亮了起来。
我们站在斑马线边上,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马路对面,有个大爷正遛着一只泰迪犬,那只泰迪穿着一件红马甲,跑起来的时候四条腿倒腾得飞快。“远舟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一直都想跟你道声谢。”
我侧过头看向她,她并未看我,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红绿灯。“谢谢你当年走得那般决绝。”
绿灯亮起,她率先迈开脚步,我紧随其后。
走了几步,她接着说道:“那段日子我特别恨你,恨你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,恨你说走就走,恨你把所有的账都算得那么清楚。”她将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,“不过后来我想通了,要是你不走,我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。”
“就算我不走,你迟早也会明白的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她轻轻摇了摇头,“我那时太自负了。要是你一直在我身边,我就会一直觉得那些都是我应得的。你的沉默、你的忍让,还有你背后所做的一切——我都觉得是理所当然。”
说完这话,她停了下来,转过身看着我。
路灯在她脸上洒下暖黄色的光,她眼角的细纹比去年更深了些,可眼睛却比以往更加明亮。“谢谢你放我离开。”我说道。
她微微一愣。“那年你本有个跳槽去深圳的机会,你说要顾及家庭,便推掉了。”我把一直记在心里的事说了出来,“后来那个岗位的人,如今都已经是那边分公司的副总了。”
苏敏张了张嘴。“你推掉的时候没跟我说,我是后来从你同事那儿知道的。”我继续说道,“所以谢谢你放我走。要是不走,我也不会知道自己能做成这么多事。”
风吹了过来,她把帽子拉得更紧了,露出一抹笑容。
那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而是十分放松的笑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嘴角向上扬起。“你现在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。”她说。“哪里不一样了?”
“以前你说话声音很小,开会的时候总坐在角落。别人夸你,你只会说‘哪里哪里’。”她扳着手指头数着,“上周提案的时候,你站在投影仪前面,对着会议室里二十多个人讲了四十分钟。中间有人打断你三次,你每次都等他说完,然后说‘你这个角度很有意思,不过我的数据是这样的’。”
“你观察得还挺仔细。”
“职业病啦。”她耸了耸肩,随后自己笑了起来。
我们继续往前走,从湘菜馆走到了街角公园,公园的长椅是石头做的,坐上去屁股凉飕飕的。
苏敏从包里掏出两张纸巾,递给我一张,自己垫了一张。
公园里有人正在跳广场舞。
广场上,音响声震耳欲聋,欢快的《小苹果》旋律肆意流淌。
一群大妈们身姿摇曳,步伐整齐划一,宛如训练有素的舞者。
领舞的那位大妈脚蹬一双鲜艳的红舞鞋,整个人沉浸在舞蹈之中,扭动得格外卖力。
“我妈去年走了。”苏敏突然幽幽开口,声音在嘈杂的音乐声中显得有些微弱。
我下意识地转过头,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。
“胆管癌,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晚期了。”她的语气出奇地平静,仿佛在讲述着别人的故事。“最后那半个月,我请了假,日夜守在医院。她疼得厉害,每到半夜,就紧紧攥着我的手,那力气大得,像是要把我揉进她的生命里。有天晚上,她突然跟我说,敏敏啊,你爸走得早,是我把你惯坏了。”
苏敏微微低下头,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。
那是一双普通的帆布鞋,鞋带细心地系成了双扣。“她说,惯得你太厉害,让你觉得自己永远都是对的。可这人啊,哪有不犯错的呢。会犯错,就得会认错。只有会认错,才能好好过日子。”
这时,广场舞的音乐换成了《最炫民族风》,那熟悉的节奏瞬间点燃了广场的气氛。
大妈们迅速重新列队,红舞鞋大妈站在了队伍的最前面,音乐还没响起,她就迫不及待地先迈了左脚,那股子热情劲儿感染着周围的每一个人。
“她走的那天晚上,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整整一夜。脑海里不断回想着你以前说过的话,你说你爱我,不是因为我有多好,而是因为你选择包容我。”苏敏一边说着,一边把手中的纸巾叠成了一个小方块,动作轻柔而缓慢。“直到那个时候,我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。”
“你妈是个明白人。”我轻声说道。
“是。”她轻轻点头,声音有些沙哑,仿佛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。“只是明白得太晚了。”
长椅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,唯有广场舞那强烈的音乐声,震得旁边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。
苏敏从包里掏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翻动着相册,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略显疲惫的脸庞。
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,然后停住了。“这个,一直没删。”
她把手机转过来递给我,屏幕上是一张结婚照。
照片里,银杏林一片金黄,她身着洁白的婚纱,宛如仙子下凡;而我则穿着借来的黑西装,显得有些局促。
背后的那棵树上,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。
照片的边角已经有些发黄,显然是翻拍的,像素也不太高,屏幕上能看到细小的方格。
我的目光落在这张照片上,思绪瞬间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下午。
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她的头纱上印出金色的光斑。
她笑得格外灿烂,露出了八颗洁白的牙齿,而我搂着她腰的那只手却紧张得不停发抖。
拍照的人喊了三遍“一二三”,每一次都在第三遍才按下快门。
“那些年是真的。”我把手机还给她,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。
她接过手机,盯着屏幕看了最后一眼,然后轻轻锁屏,将手机放回包里。“是啊。真的假不了。”
她缓缓站起身来,轻轻拍了拍裤子。
那张叠好的纸巾不知何时粘在了她的裤子上,随着她的动作飘了下来,被风吹到了长椅底下。“我得打车回去了。”
“明天一早要飞去北京,有个行业论坛。”
“行。”
她从包包里拿出手机叫车。
手机屏幕上跳出车型和车牌号,她微微眯起眼睛看了一眼。
等车的时候,她静静地站在路灯下,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。
广场上,广场舞的最后一首曲子也缓缓结束了,大妈们纷纷散场,三两成群地从公园往外走去。
那个穿着红舞鞋的大妈一边走一边擦着汗,毛巾随意地搭在脖子上。“你也保重。”我轻声说道。
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这时,车来了。
那是一辆白色的网约车,稳稳地停在路边,打着双闪。
她拉开了车门,一只脚先踩了上去,然后缓缓回过头来。“远舟。”
“嗯?”
“祝你幸福。”她说完稍微停顿了一下,“这次是真心的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她上了车,车门轻轻关上。
车的尾灯在夜色中亮了起来,然后渐渐变小,拐过街角就再也看不见了。
我依旧站在路灯下,风从公园里悠悠地吹过来,带着一股土腥味和鞭炮灰的味道。
也不知道是谁家在办喜事,远远地传来一阵唢呐声,吹的曲子模模糊糊听不太真切。
手机亮了起来,是苏敏发来的微信。
是一张照片——那张结婚照。
下面还跟着一句话:“存了七年,今天终于能坦然看这张照片了。谢谢那些年。祝你幸福。”
我开始打字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重新再打,最后发了过去:“你也是。”
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,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——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…”。
闪了一下,就又消失了。
她没有再回复。
我把手机收进了口袋,转身往回走。
路过一家便利店,我走了进去,买了一瓶水。
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正专注地看着手机,公放的声音特别大,放的是一部电视剧。
屏幕里女主角在伤心地哭泣,男主角在不停地道歉。
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,水凉凉的,凉得牙根都有点发酸。
走出便利店门的时候,手机又亮了一下,是老赵发来的消息:“听说你们项目完成了。苏敏那边的人跟我说,她下个月要调去北京总部,做品牌副总。恭喜啊,你俩都熬出头了。”
我回复道:“都挺好。”
老赵秒回:“那就好。对了,你那个内部竞聘的事怎么样了?”
“明天出结果。”
“肯定没问题。你这半年干的活儿,谁能看不见啊。”
我没有再回复,把水瓶夹在腋下,腾出一只手来系鞋带。
这鞋带还是上次去深圳出差时买的。
原来的那双鞋带破了,我就在酒店楼下的便利店挑了双最便宜的。
结账的时候,收银员温声说道:“先生,这款是儿童款,长度可能会稍微短那么一点哦。”我满不在乎地回应:“没事的,能穿就行。”
第二天,远行客公司召开全员大会。
吴总气宇轩昂地站在台上,手中稳稳握着话筒。
背后的投影幕布上,清晰地打着一行字——“年度优秀员工”。
吴总推了推眼镜,声音洪亮地说道:“今年公司能够成功拿下三个大单,市场部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。”他微微停顿,目光扫视全场,“我说的是谁,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。”
台下顿时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。
我身旁的小王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我一下。
这时,吴总高声喊道:“林远舟。上来。”
我缓缓站起身来,椅子腿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我穿过两排整齐的工位,朝着台前走去。
一路上,不时有人轻轻拍我的肩膀,还有人冲着我竖起大拇指,眼神里满是赞许。
吴总微笑着把奖杯递给我。
那是一座玻璃材质的奖杯,沉甸甸的,底座上刻着几个金光闪闪的字——“年度最佳品牌总监”。
吴总把话筒递到我面前,温和地说:“说两句?”
我接过话筒,环顾台下,几十张面孔齐刷刷地抬起来,满是期待。
设计部的小刘坐在第一排,她来公司才两个月,每次提案的时候总是特别紧张,每次都要提前把词背三遍。
我深吸一口气,缓缓说道:“去年这个时候,我离婚了。”
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,吴总也在旁边站直了身子,神情专注。“那时候,我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。整整七年的婚姻,说散就散了。”我把奖杯轻轻放在讲台上,眼神坚定,“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天是塌不下来的。塌的只是我给自己搭建的笼子。”
台下传来零星的掌声,虽然声音不大,但却充满了鼓励。“这半年来,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事情,不是如何做方案,也不是怎样带团队。而是明白了——人不是靠被爱才能活下去的。而是要先把自己的生活过明白,爱自然就会随之而来。”
我稍稍停顿了一下,继续说道:“谢谢吴总给我这个宝贵的机会。也谢谢市场部的各位兄弟姐妹。你们或许不知道,每天早上来到公司,看到你们在群里斗图、抢着报销单,为了一页PPT争得面红耳赤——这一切,比什么都美好。”
我把话筒交还给吴总。
台下顿时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。
散会后,我回到自己的工位。
桌面壁纸依旧是系统默认的蓝色背景。
微信里满是未读消息,有同事发的,有朋友发的,还有周磊发的。
周磊的消息格外显眼:“看到你们公司公众号了!!最佳员工!!今晚必须喝酒!!”
下面还配了一张截图,是公司公众号刚发的推文,封面正是我站在台上拿着奖杯的照片。
标题写着:“从新人到年度最佳,他用了半年”。
我快速回复道:“行。你挑地方。”
他迅速回复道:“已经选好了。老地方,晚上七点见。”
我放下手中的手机,目光投向窗外。
三月的暖阳洒在办公桌上,不经意间,我发现键盘的缝隙里有块饼干渣,那是上周五加班时不小心掉落的。
隔壁工位的姑娘正对着手机打电话,听内容并非工作事宜,似乎是在和男朋友闹别扭。“我都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最后捂着手机匆匆走向茶水间。
我不禁莞尔,随后打开邮件。
内部竞聘结果的邮件赫然躺在收件箱的最上方,标题被加粗显示,发件人是人力资源部。
我轻轻点开,上面清晰地写着:“经综合评定,林远舟同志符合市场部副总监岗位要求。即日起正式任命。”
我盯着这行字,愣了几秒,随后关掉邮件,打开一个新的文档。
在标题栏里,我缓缓打下六个字——“年度品牌规划”。
我的手指搭在键盘上,窗外的阳光愈发明亮,洒在手指上,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。
那影子落在键盘上,随着手指的移动而灵动地变换着位置。
晚上七点,老地方。
周磊早已订好了包厢。
热气腾腾的火锅摆在桌上,是鸳鸯锅底,红汤那一侧漂浮着满满一层火红的辣椒,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。
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两盘肥牛、一盘虾滑和一份毛肚。“来,咱们庆祝一下。”周磊说着,倒了一杯啤酒,泡沫瞬间蹿得老高。
我与他轻轻碰杯。“这可不只是庆祝你拿奖哦。”他放下啤酒,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,“你瞧瞧这个。”
原来是苏敏的朋友圈,是今天下午发的。
配图中,她站在一个宽敞的会议室里,背后是一块巨大的LED屏,屏幕上醒目地写着:“2024品牌创新论坛”。
她身着一套黑色西装,手中拿着翻页笔,正自信满满地进行演讲。
台下坐满了人,黑压压的一片。
配文只有简短的一行字:“第一次主讲行业论坛。感谢所有让我成长的人。”
朋友圈下面有几十个赞,评论里有人问道:“苏总什么时候回深圳呀?”她回复道:“不回了,北京这边刚安顿好。”
周磊收起手机,感慨道:“你俩现在,都挺厉害的。”
我夹起一片毛肚,在红汤里小心翼翼地涮了七下,毛肚瞬间卷了起来,缩成了一小团。“各走各的路罢了。”我淡淡地说道。
周磊没有再说话,他往锅里下了虾滑,用漏勺轻轻搅了搅。
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白汤那边的红枣时而浮上水面,时而又沉了下去。
窗外的霓虹灯亮了起来,红的、绿的、黄的,交替闪烁着,光影打在玻璃上,如梦如幻。
这时,手机又亮了起来。
这次不是微信消息,而是邮箱提醒。
是苏敏发来的邮件,用的不是私人邮箱,而是公司邮箱。
邮件标题写着:“关于后续合作意向的初步沟通”。
我点开邮件,里面是一份正式的公函,措辞严谨工整,条理清晰,最后一行写着:“期待与贵司继续合作”。
签名栏处,她的名字下方压着一行抬头——“品牌副总”。
我回复道:“收到。下周找时间沟通。”
点击发送后,我将界面截图发给了周磊。
周磊瞧了一眼,嘴角上扬,笑道:“你们俩这戏码,从民政局一路演到会议室了。行啊,真会演。”
“这哪能算演呀。”我夹起最后一片肥牛,在料碟里蘸了蘸,“这叫把日子过得明明白白。”
肥牛鲜嫩多汁。
芝麻酱里混着韭菜花,味道偏咸。
我放下筷子,拿起手机,翻了翻通讯录。
那个备注为“苏敏”的联系人,她昨晚发的“你也是”成了最后一条消息。
我轻轻点进她的朋友圈,映入眼帘的,是那条论坛演讲的动态。
手指下滑,元旦那天她发的一张照片吸引了我——照片里她独自站在天安门前,脖颈围着鲜艳的红围巾,嘴角上扬,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。
配文写着:“新的一年,新的自己。”
三八妇女节时,她转发了一条推文,标题是“女性在职场中如何建立自信”。
三月份,她分享了一张办公室的照片,工位干净又整齐,桌上摆放着一个相框,不过相框里装的并非照片,而是一幅画。
朋友圈里,一幅画作映入眼帘。
那画描绘的是一片银杏林,满树的叶子都已换上了金黄的衣裳,在画的右下角,有一行娟秀的小字——“致自己”。
我轻轻退出朋友圈,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。
“吃完了去唱歌?”周磊一边剔着牙,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。“不去啦,明天还得改方案呢。”我无奈地回应。
“行吧,大忙人。”周磊略带调侃地说道。
我走出火锅店,三月的夜风轻柔地拂过,已没有了冬日的寒意。
街道上,有身着单衣的人正迈着矫健的步伐跑步。
路过一个烤红薯的小摊,炉子上整齐地摆放着三个红薯,它们的外皮烤得焦黑,散发着诱人的香气。
我停下脚步,买了两个红薯,一个留给自己,一个打算给周磊。
红薯刚拿到手,烫得我直咧嘴,但握在手心,那股暖意却迅速传遍全身。
我小心翼翼地剥开红薯皮,金黄色的瓤中升腾起丝丝白气。
我轻轻咬了一口,甜意瞬间在味蕾上绽放,那滋味,甜得纯粹,甜得让人陶醉。
周磊在一旁啃着红薯,那橙黄的薯瓤不小心沾在了嘴角。
他随意抬手擦了擦,而后目光朝我这边投来,问道:“你在想啥呢?”
“没啥。”我将手中剩下的红薯皮丢进垃圾桶,轻声感慨道,“就是觉得这半年时间过得可真快。”
“快吗?我倒觉得慢得很。你离婚那阵儿,我天天都担心你想不开呢。”
“我没那么脆弱啦。”
“得了吧。”他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我一下,接着说道,“那晚在我家沙发上,你就那么对着天花板发呆,屋里的灯管一闪一闪的,跟鬼片里似的。我假装去厕所,其实在洗手间里琢磨呢,万一你真崩溃了,我该咋劝你。”
“后来你是怎么想明白的呀?”
“后来你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。这下我就放心啦。能打呼噜,说明肯定死不了嘛。”
我轻轻笑出了声。
这时,一辆夜班公交从身旁呼啸而过,它的尾灯拉出了一道艳丽的红光。
我瞥见车上只有一位乘客,正戴着耳机,慵懒地靠在窗玻璃上打瞌睡。
不知不觉走到了路口,周磊往左拐,我则向右行。
他突然开口说道:“下周末去你家吃饭哈,记得跟你妈说一声,我超想吃她包的饺子呢。”
“好嘞,我知道啦。”
他摆了摆手,便转身离去。
我独自一人顺着路边缓缓踱步。
路过一家花店时,瞧见门口的水桶里整齐地插着洁白的百合和淡紫的勿忘我。
我路过一家打印店,只见那招牌灯箱坏了一半,唯有“打印”两个字还亮着。
接着又路过一家房产中介,橱窗里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房源信息。
其中有一套两居室,面积七十八平,朝向是朝南的,客厅还带有落地窗,月供需四千二。
我在橱窗前伫立了片刻,随后掏出手机,拍了张照片发给周磊,发消息说:“下周末帮我看看这套房。”
周磊很快回消息:“买啊?”
我干脆利落地回复:“买。”
他发过来三个大拇指。
我收回手机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小区门口时,保安大叔正在岗亭里看手机,音量开得老大,播放的正是《亮剑》。
李云龙正扯着嗓子大喊:“二营长,意大利炮呢——”
我轻刷门禁卡,踏入小区。
走进电梯,镜面墙壁清晰地映出我的模样。
崭新的衬衫,袖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。
头发刚理短,显得精神利落,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。
手中紧紧拎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红薯。
随着“叮”的一声,电梯门缓缓打开,到了十八楼。
长长的走廊,墙壁刚刷上崭新的涂料。
声控灯应声亮起,将我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。
影子里的我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那颗香气四溢的烤红薯。
我转动钥匙打开家门,那只橘猫正蹲在玄关的鞋柜上,一双金黄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,尾巴慢悠悠地甩了一下。
我轻声问道:“饿了?”
它轻轻喵了一声。
那声音娇嗲得很,和周磊家那只胖橘简直是天差地别。
我熟练地给猫咪倒上猫粮,又细心地添好水,接着去把猫砂铲干净。
随后,我慵懒地坐进沙发,打开了电视。
随意换了个频道,刚好是晚间新闻。
财经频道正在分析今年的消费趋势,主持人说国货品牌发展势头迅猛,尤其是户外品类,表现格外亮眼。
我随手把电视关掉了。
瞬间,屋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是繁华城市的夜景,灯火辉煌。
每一扇窗户后面,都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。
有人正举杯欢庆,享受着喜悦;有人却默默收拾,独自承受着生活的压力。
有人在激烈争吵,有人则选择和解。
我靠在沙发上,放松着自己。
这时,橘猫轻盈地跳上沙发,在上面踩了几步,似乎在寻找最舒服的位置,最后在我的膝盖上安顿下来,蜷成了一团。
它的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着。
手机屏幕最后亮了一下,是苏敏发来的消息。
她没有发文字,只发了一张照片。
这不是结婚照,而是她刚才在论坛上演讲的照片。
LED屏上的标题清晰可见——“品牌创新的底层逻辑”。
她站在讲台上,手中握着翻页笔,神情认真专注。
照片下方,她打了一行字:“以前我总盼着别人看到我嫁得好,现在我只希望别人看到我干得好。”
紧接着,她又发来一条消息:“谢谢你当年离开,让我终于有机会证明,我自己也能行。”
我盯着这些消息看了许久,随后缓缓地敲击键盘开始打字。
“不用证明。你一直都是可以的。”
这条消息发送出去后,聊天记录便停在了这一句。
窗外,三月的月色格外皎洁,银白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地板上勾勒出一道明亮的线条。
那只橘猫惬意地窝在我的膝盖上,翻了个身,还把爪子搭在了眼睛上,模样十分可爱。
楼下,夜班公交的最后一班车缓缓驶过,引擎声低沉而沉闷。
这片街区的声控灯像是在玩着有趣的游戏,一连串地熄灭,又再次亮起。
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,起身准备去洗澡。
当我拧开水龙头,热水器便发出轰隆隆的声响。
橘猫乖巧地蹲在浴室门口,静静地等待着。
等水声停止,它才站起身来,抖了抖身上的毛,慢悠悠地走回猫窝。
此时,时间刚好指向晚上十一点整。
明天是周三,我得早起赶公司的品牌方案。
我把闹钟设定到了六点四十,随后关上灯。
在黑暗中,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闪烁着,它们不会因为任何人而熄灭,就那样一盏挨着一盏地亮着,彼此之间仿佛隔着一段无形的距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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